导言:货币金融分析的两个“穿透”

今天我要讲解货币创造的过程,并驳斥一个非常流行的谬论。现在还有很多人,包括一些财经媒体和自媒体从业者,在传播这个说法,但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谬论。

在进入后面的理论之前,我先引用一句话。这句话出自哈耶克——大家肯定都知道他——1976年的名著《货币的非国家化》(The Denationalization of Money)前言的第二段。他写道:

“货币理论就像一个日式庭院,它具有源于多样性的美学统一性,貌似简单,却隐藏着复杂的现实。在各种更深的视角中,那些表面的事物会被消融。只有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解释,只有悠闲而又深入地研究,才能充分理解这个矛盾。这两者(简单与复杂)都是由可以独立于整体而被享受的元素构成,但又只有作为整体的一部分,才能获得它们的完全实现。”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它告诉我们,货币理论本身就是一个统一与多样、简单与复杂、表面与深入的矛盾综合体。

我在这里放了一张日式庭院的照片。你乍一看,会觉得它很自然、很和谐。但当你深入仔细去看,就会发现每一个环节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比如你看到的一些石头和沙地,这在日式庭院中被称为“枯山水”。在枯山水里,石头代表“山”,沙子则代表“水”。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沙子表面有精心耙出的人工水纹,这些水纹并非随意划定,它们有特定的样式,有的表示大浪,有的表示漩涡,都有其规制。

所以,日式庭院看似简约优美,实则内部包含了大量精心的设计和复杂的思想。这正像货币理论,表面看到的印象与深入探究后发现的内在逻辑,可能大相径庭。哈耶克虽然没有直接用“矛盾”这个词,但我认为这正是统一与多样、简单与复杂、表面与深入的矛盾分析。只有将它视为一个整体,才能体会其两方面的特质。

因此,我认为在进行货币金融分析时,需要做到两个“穿透”:

第一个穿透:穿透货币金融现象,看到实体经济本质

我们要穿透货币金融的面纱,看到其背后隐藏的实体经济活动,比如生产、消费、投资等。古典经济学家所讲的“古典二分法”,就是这样一种视角,他们总能透过货币,看到背后实体经济的交易关系。

这好比一个人的脑袋和头发。头发长在脑袋上,头发长了还是脑袋的一部分。但你不能只看头发,就认为它是一个新东西。你必须穿透头发,看到它后面的脑袋,才能理解头发为什么会这样。比如,有些人脱发严重,有些人像我一样白发增多,这些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头发本身,而在于身体内部。如果只“就头发研究头发”,是解决不了秃顶和白发问题的。

同理,货币金融绝不是独立于实体经济的自我循环。现在很多自媒体讲金融,总是在讲“钱生钱”的自我循环,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普遍且深刻的误解,甚至影响到了很多政策的制定。如果只讲金融周期而不关联实体经济,那么得出的结论必然是片面、肤浅甚至错误的。

货币金融现象只是实体经济的一层面纱。因此,我们在前几讲没有引入货币金融因素时所讨论的中国经济问题,如消费不足、储蓄过剩、全球失衡等,在引入货币金融因素后,这些结论仍然成立。只不过,货币金融的介入会使现象变得更加复杂。正因其复杂,我们才需要先在简化的框架下把问题讲清楚,让大家看到本质。我希望大家以后在面对现实问题时,也能运用这种穿透性的思维方式,在纷繁复杂的现象中抓住问题的本质。

第二个穿透:穿透简单的表象,深入背后复杂的现实

有些货币现象看似简单,很容易得出直观结论,但这些结论常常是反直觉的。正如弗里德曼所说:“在各种更深的视角中,那些表面的事物会被消融。”

举个例子,很多人看到中国的广义货币()增长率长期快于名义GDP的增长率,就直观地认为“货币超发了”。这个结论其实错得离谱。还有一个近期流传的谬论是“债务是鸦片”,这也同样错得离谱。为什么这些谬论会产生?我认为是很多人对理论的认识不够深刻,或者说得更直白点,就是没学好。

我们一定要将货币金融现象回溯到其微观基础,即微观经济主体的行为。宏观层面观察到的任何现象,都是由无数微观主体的复杂互动所产生的。在货币金融领域,一个非常有力的分析工具就是资产负债表。把相关经济主体的资产负债表写下来,研究它是如何变化的,很多问题就会一目了然。

第一章:现代货币体系与货币的创造

1.1 现代货币体系:法定货币(Fiat Money)

我们整个货币体系经历了漫长的发展,从二战前的金本位,到二战后直至1971年的布雷顿森林体系(金汇兑本位制),再到1976年至今的“牙买加体系”。我们现行的国际货币体系,其核心是货币与黄金等任何商品完全脱钩。发行货币的政府不承诺其货币可以与黄金进行自由兑换。

从1971年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开始,我们进入了完全的**法定货币(Fiat Money)**时代。“Fiat”一词源于拉丁语,意为“法令、命令”,因此法定货币是一种依靠政府法律强制力而成为合法通货的货币。它本身并无内在价值,本质上只是一个由政府创造出来的价值符号,其背后没有任何商品作为支撑。

1.2 货币的“无中生有”与两个创造环节

在现代法定货币体系下,货币的创造是**“无中生有”的(英文常说 aout of thin air**)。

如果给货币一个形而下的定义,那么货币就是银行的负债。货币是由银行体系(包括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发行的负-债所创造的。这个创造过程可以分为两个层次或两个环节:

  1. 基础货币的创造:中央银行向商业银行体系投放基础货币。基础货币主要是中央银行的负债。
  2. 广义货币的派生:商业银行体系通过信贷等活动创造广义货币。这也被称为“派生货币”。

可以这样理解:基础货币是商业银行之间进行交易时使用的支付工具。而我们居民和企业在日常经济活动中使用的支付工具,则是商业银行体系创造的广义货币。

这个创造过程的源头是中央银行,所以中央银行是现代货币体系下货币的最终来源。整个过程实际上也就是所谓的货币政策传导机制。中央银行通过这个机制来调控宏观经济,其首要目标通常是稳定币值(即控制通胀),其次是促进经济增长和充分就业。

这两个环节的传导可能是顺畅的,也可能是不顺畅的。当中央银行创造了基础货币,使得银行体系流动性充裕,但商业银行向实体经济派生广义货币的环节受阻时,大量流动性就会积压在金融体系内部,可能形成资产泡沫。这在之后分析2015年股市波动时会重点讲解。

第二章:货币的统计口径

在货币创造的两个环节中,对应着不同的货币统计口径。

2.1 基础货币(Monetary Base)

基础货币(Monetary Base),又称高能货币(High-powered Money),因为它像“种子”一样,决定了银行体系广义货币派生的能力。基础货币是中央银行发行的债务凭证,主要分为两部分:

  1. 货币发行(M0的一部分):即我们能看到的流通中的现金(钞票和硬币),以及现在小部分数字货币。
  2. 存款准备金(Reserves):这是“其他存款性公司”存放在中央银行的款项,是基础货币的主要组成部分。

“其他存款性公司”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为统一全球宏观统计框架而定义的术语,主要指除中央银行以外的、能够吸收存款的金融机构,你可以将其简单理解为商业银行体系。

存款准备金又分为两部分:

  • 法定存款准备金(Required Reserves):商业银行根据其吸收的存款总额,按照一个法定的比率(法定存款准备金率),必须存放在央行且不能动用的一部分资金。
  • 超额存款准备金(Excess Reserves):商业银行存放在央行的资金中,超出法定存款准备金要求的部分。这部分资金是商业银行可以自由动用的,是银行间进行清算和支付的工具。

2.2 广义货币(Broad Money)

广义货币,在中国人民银行的统计体系中称为“货币供应量”,是“其他存款性公司”(即商业银行)发行的债务凭证。它主要分为三个口径:

  • (流通中货币):就是流通在银行体系之外的现金。
  • (狭义货币): + 企业的活期存款。
    • 这个定义具有中国特色。在传统上,企业可以通过活期存款账户开具支票直接进行支付。而在许多西方国家,居民也可以开支票,因此他们的通常也包含居民活期存款。随着技术发展,中国的居民现在也可以通过微信、支付宝等工具直接使用活期存款进行支付,所以从理论上讲,居民活期存款也应被计入。
  • (广义货币): + 企业的定期存款 + 居民的活期与定期存款。

从到再到,货币的口径越来越大,但其作为支付工具的便捷性(流动性)则越来越低。可以直接支付,中的活期存款需要一个支付动作,中的定期存款则需要先转换为活期存款才能支付。

在中国,官方的货币统计口径主要就是、和。

2.3 中国货币数据概览

我们来看一下截至2023年底的数据(单位:万亿人民币):

  • 名义GDP:126
  • 基础货币(储备货币):38.9
    • 货币发行:11.9
    • 存款准备金:24.6
  • 广义货币 :292
    • 狭义货币 :68.3
      • 流通中货币 :11.3
      • 单位活期存款:56.7
    • 准货币( - ):224.1
      • 单位定期存款:58.3
      • 个人存款:137.9
      • 其他存款:34.9

注意:这里的“货币发行”(11.9万亿)与“流通中货币”(11.3万亿)存在约6000亿的差额。这部分差额是商业银行为了应付客户提现而存放在自己金库里的库存现金。

另外,还有一部分存款不计入广义货币,主要是政府存放在国库的财政性存款。

2.4 与GDP比例的迷思

观察、、与名义GDP的比例走势图可以发现,只有/GDP的比率在持续上升,而/GDP和/GDP的比率则相对平稳甚至略有下降。

这自然引出了那个流行的谬论:/GDP比率持续上升,是因为增速长期快于名义GDP增速,所以“货币超发”了。这个逻辑看似顺畅,但我们将会在后面详细解释为什么它是错误的。

第三章:货币创造的微观机制

3.1 核心原则:贷款创造存款

在分析货币创造时,请记住一句话:贷款创造存款(Loans Create Deposits)。

如果你用古代钱庄的思维来理解现代银行,就会出错。古代钱庄是“先有存款,后有放贷”,它需要先从储户那里吸收金银,然后才能将这些金银贷放出去。但现代银行体系完全不同。

现代银行放贷,并不需要先有存款。贷款行为本身,就在“无中生有”地创造存款。

我们通过资产负债表的变化来说明这个过程。

第一步:中央银行创造基础货币

假设一个完全空白的系统,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都为零。中央银行要向商业银行发放一笔1亿元的贷款。

  • 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变化:
    • 资产端:增加1亿元“对商业银行的贷款”。
    • 负债端:同时增加1亿元负债,这笔负债记录为“商业银行的存款准备金”。
  • 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变化:
    • 资产端:凭空增加了1亿元资产,即“在中央银行的存款准备金”。
    • 负债端:凭空增加了1亿元负债,即“来自中央银行的贷款”。

这个过程结束之后,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的资产和负债都凭空增加了一亿元。这就是基础货币的创造,它是“无中生有”的。中央银行可以通过多种工具(如再贷款、中期借贷便利MLF、短期借贷便利SLF等)来完成这个过程。

第二步:商业银行创造广义货币

现在,商业银行拥有了1亿元可以自由动用的超额存款准备金。它要向某个企业发放一笔1亿元的贷款。为了清晰地展示逻辑,我们将这个过程拆解开。

前提:现实中,监管要求商业银行必须拥有超额存款准备金才能发放贷款,这是为了约束其无限创造货币的能力。

  1. 商业银行发放贷款:

    • 资产端:增加1亿元“对企业的贷款”。
    • 负债端:同时,银行直接在该企业的存款账户上记入1亿元,于是负债端增加了1亿元“企业存款”。

    这个过程同样是“无中生有”的。银行并非将1亿元的超额准备金“取出来”给企业,而是通过记账的方式,直接创造了新的存款。贷款行为直接创造了存款。

  2. 存款准备金的转化:

    • 企业获得了1亿元存款后,这笔存款就需要缴纳存款准备金。假设法定存款准备金率(Required Reserve Ratio, RRR)为10%。
    • 那么,商业银行最初拥有的1亿元超额存款准备金中,有 1 亿 * 10% = 1000万元 会被锁定,转变为“法定存款准备金”。
    • 剩下的9000万元,则仍然是“超额存款准备金”。
  3. 贷款的连锁派生(货币乘数):

    • 现在,该商业银行仍然拥有9000万元的超额存款准备金,它可以继续向外发放9000万元的贷款。
    • 这笔新的9000万贷款,又会创造出9000万新的存款,然后这9000万存款中又有 9000万 * 10% = 900万元 会被锁定为法定存款准备金。
    • 银行还剩下8100万元的超额准备金,可以继续放贷……

这个过程会像一个无穷递缩的等比数列一样持续下去。理论上,1亿元的基础货币,在10%的法定存款准备金率下,最多可以派生出 1亿 / 10% = 10亿元的广义货币。

这个倍数关系,就是货币乘数(Money Multiplier)。其理论上限是法定存款准备金率的倒数(1 / RRR)。因此,当中央银行**降低法定存款准备金率(降准)**时,就相当于提高了货币乘数的上限,使得相同数量的基础货币能够派生出更多的广义货币,从而促进信贷扩张。

观察现实数据,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的货币乘数与法定存款准备金率的变动呈现高度的负相关关系。

第四章:银行体系的日常运作

4.1 银行间清算

当一个储户从A银行向B银行转账1万元时,背后发生了什么?

  • 储户层面:A银行账户减少1万,B银行账户增加1万。
  • 银行层面:
    • A银行的负债(储户存款)减少1万,同时其资产(在央行的超额存款准备金)也必须划转1万给B银行。
    • B银行的负债(储户存款)增加1万,同时其资产(在央行的超额存款准备金)也增加1万。

这个银行间的划账过程,是由中央银行在其清算系统上操作完成的。银行间划转的,正是它们存放在央行的超额存款准备金。

理解这一点对于分析欧债危机至关重要。当时,南欧国家(如希腊)对核心国(如德国)存在持续的经常账户赤字,意味着资金需要从南欧国家的银行流向德国的银行。理论上,这需要南欧国家的银行不断将其在欧洲央行的超额准备金转移给德国的银行。但为了避免系统崩溃,时任欧洲央行行长的德拉吉利用其清算系统(TARGET2),允许南欧国家银行的支付指令可以“挂账”,即资金并不真正划转。这在TARGET2系统内部形成了南欧国家对系统的巨额负债和德国的巨额债权,从而隐蔽地完成了区域内的转移支付,暂时稳住了欧元区。

4.2 居民提现

当一个储户从银行提取1万元现金时:

  1. 储户在该银行的存款减少1万,银行的负债减少1万。
  2. 银行从自己的金库中支付1万元现金给储户,银行的资产(库存现金)减少1万。
  3. 为了补充库存现金,银行需要用其在央行的超额存款准备金向央行“购买”现金。央行印制钞票,并通过装甲车运送至该银行金库。这个过程导致银行的超额存款准备金减少。

因此,大规模的提现行为会减少银行体系的超额存款准备金,从而收紧流动性。在中国,春节前夕由于有发红包的习俗,居民对现金的需求会季节性飙升,导致M0激增。这会大量消耗银行的超额准备金,造成节前资金面紧张和市场利率上升。因此,央行通常会在春节前通过短期工具向市场投放流动性,以“平稳跨节”。

4.3 外汇占款与货币创造

当一个出口商赚取了1万美元,并将其拿到商业银行换成人民币时(这叫结汇),货币创造同样发生:

  1. 商业银行层面:
    • 商业银行获得了1万美元的外汇资产。
    • 同时,它向出口商凭空创造了等值的人民币存款(假设汇率是7,则创造7万元存款)。这笔存款的产生,同样是“贷款创造存款”的逻辑,属于广义货币的派生。
  2. 中央银行层面:
    • 商业银行通常会将其持有的美元再拿到中央银行那里,换取人民币。
    • 中央银行从商业银行手中买入1万美元,其资产(外汇储备)增加。
    • 同时,中央银行向该商业银行的准备金账户增加7万元人民币。这增加了商业银行的超额存款准备金,即基础货币被动投放。

这个因收购外汇而被动投放的基础货币,就叫做外汇占款。

因此,当一个国家有大量外汇流入时(如贸易顺差巨大),会同时在两个层面创造货币:商业银行结汇时派生广义货币,中央银行收购外汇时投放基础货币。在过去十几年,外汇占款是中国基础货币投放的主要渠道。由于被动投放的货币过多,央行甚至需要发行央行票据等工具来“冲销”掉一部分流动性。

然而,必须强调,通过外汇占款来投放基础货币并非唯一或“正常”的渠道。当外汇流入减少时,有些人会说“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基础货币投放渠道”,这是一种误解。央行通过公开市场操作、再贷款等主动方式投放基础货币,才是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央行的常态。

总结

通过对资产负债表的分析,我们可以清晰地理解现代法定货币体系下货币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核心机制是“贷款创造存款”,这是一个银行体系“无中生有”地创造信用和货币的过程。当你对某个货币现象感到困惑时,不妨拿出纸笔,画出相关主体的资产负债表,理清其变化,问题往往就能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