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对提供的课程录音字幕转录进行的忠实转写和润色。


课程介绍

今天是2024年9月9日,是我们《中国宏观经济》这门课的第一次课。欢迎大家来参加这门课的学习。

在接下来的一个学期里,我会带领大家去认识、了解和理解中国经济。尤其是在面对有关中国经济纷繁复杂的现象和观点时,我希望大家能形成自己的判断力和逻辑,能够参与到现在非常热烈的有关中国经济的各种讨论中去。这是我们这学期想达成的任务。

今天是第一讲,所以我想先给大家做一下课程的介绍,跟大家说一说我们这门课要讲些什么内容,会采取什么样的思路去切入中国经济,以及希望达成什么样的目标,从而让同学们对这门课有一定的了解,帮助你决定是不是最终真的要选这门课。

今天我会讲三方面的内容:

  1. 第一块,会讲有关中国宏观经济的关键问题。因为无论是学习还是做研究,都一定要以问题为导向。只有从问题出发,你才能够真正地学进去、搞懂,并得到对我们有帮助的知识。
  2. 第二块,我会比较务虚地讲一讲分析中国宏观经济的核心思路,也就是我们研究和分析中国经济时,在方法论层面的一些看法,以帮助大家更好地掌握接下来十几讲对于中国宏观经济的分析和介绍。
  3. 最后,再谈一谈课程的后续安排以及教学的理念。

第一部分:中国宏观经济的关键问题

首先,我们来分析一下关于中国经济的关键问题。相关的问题太多了,在座的同学们可能对真实世界的涉入还不多,但即使这样,我相信你们也已经从报章媒体或其他课程里面,了解到了很多关于中国经济的情况,心中也产生了很多疑惑。所以在这里,我就先把一些我认为比较重要的、正在热议的,并且对当前宏观政策有莫大影响的问题提出来。对这些问题的看法,会直接影响到宏观政策的施行,进而直接影响到我们的生活。

同学们可能都感受到,现在经济下行压力比较大,今年应届生的就业压力也非常大。所以很多同学会感觉到很强的“内卷”压力,甚至有些人觉得既然压力这么大、机会这么少,干脆“躺平”好了。这些都是我们的日常生活,而日常生活实际上都和我们的宏观经济密切相关。而这些和我们密切相关的宏观经济,又很大程度上会受到大家对于这些关键问题看法的影响。所以,理解中国经济,我们必须要问出并且尝试回答这些关键问题。当然,问题很多,难免挂一漏万,我只是把一些重要问题列出来,在这学期的讲课过程中,还有更多的问题会浮现出来,需要我们一一加以解答。

1.1 中国经济的全球定位:总量与人均

要讲中国经济,我们首先要认识中国经济,并且需要把它放在一个跨国比较的大背景中。

这里给大家看的是中国经济总量的一个跨国比较结果。横轴是1980年世界上各个经济体以当时美元计价的GDP总规模,纵轴是去年(2023年)各国以美元计价的GDP总量。从图上可以看得很清楚,我列出了中国和美国。美国无论是在1980年还是2023年,都是世界经济体量最大的国家。而中国,大家能看到,从1980年改革开放至今这40多年里,在经济总量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在1980年的时候,中国经济总量在全球的排名并不算靠前,但到去年,我们已经稳居世界第二。而且,美国和中国作为第一和第二,对其他国家的领先是断崖式的,超过其他国家非常多。这充分体现了在过去40多年,我们在经济发展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

但这只是总量。毕竟我们现在是世界人口第二大的国家(第一大变成了印度),我们有13亿人,所以把经济总量搞得很大其实也并不奇怪。因此,另一个维度,我们要看人均。这张图展示的是从1980年到去年,世界各国人均GDP的变化。在这个图里面,我们还是把中国和美国这两个经济体专门标了出来。大家能看到,在过去40多年,我们在人均GDP方面也取得了不小的进展,从1980年人均GDP非常接近于零(不是零,但是很低),到现在超过1万美元,这个进展也值得称道。但是,如果把它放到全球人均GDP的比较中,你会发现我们距离发达国家的水平,在人均GDP方面还差了很多。

所以,从总量上来看,中国是一个经济大国;但从人均量上来看,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们现在仍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仍然有很多发展问题亟待解决。这就是中国在世界经济图景中的一个大致概念。

1.2 历史视角:购买力平价下的“涅槃重生”

刚才的比较是使用市场汇率计算的。如果你学过经济学原理,应该知道市场汇率一般会倾向于低估发展中国家的经济规模,因为发展中国家的物价水平通常比发达国家低。所以经济学家在比较经济体量时,会用另一个更能反映国与国之间真实经济差距的指标,叫做购买力平价 (Purchasing Power Parity, PPP)。

接下来这个图,就是采用购买力平价计算的中国和美国经济体量占世界经济体量的比重,时间跨度从1820年到2023年,差不多200年的时间。这个图非常有趣。大家能看到,中国在过去200年间,其经济规模经历了一个非常显著的“先下后上”的过程。在19世纪初的清朝,中国曾经是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经济规模占到世界的三分之一。但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随着1840年鸦片战争以及我们屈辱的近代史的展开,不光是中国经济,整个中华民族都陷入了长期的沉沦。表现在经济指标上,就是我们占世界经济体量的比重持续下滑,到改革开放前,这个比例已经从30%多下降到不足3%,这是一个非常显著的沉沦。

与此同时,我们看到的是美国,它的经济体量占世界经济的比重从19世纪初的大概2%,到二战结束时超过全球经济体量的25%。可以说,20世纪是美国的世纪。然而,始于1978年的改革开放显著地改变了这一切。你会发现中国经济体量在改革开放之后显著回升。到今天,如果用购买力平价(PPP)来计算,我们的经济体量其实已经超过美国了,中国占世界GDP的比重大概是18%,已经重回了世界第一。当然,按市场汇率计算的经济体量距离美国还有差距,但是真实的经济体量应该说已经超过美国了。

我想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这个了不起,不仅是我们这代人看了不起,你把它放在人类历史的宏大图景里面,它也是了不起的。一个曾经的世界第一,滑落宝座且长期沉沦,然后在短短40多年时间里就凤凰涅槃,重回世界第一的宝座,这样的事情在人类历史上是没有发生过的,而这样的事情正在我们眼前发生。所以,生在这个时代的中国人是非常幸运的。大家可以想想,在过去一百多年时间里面,无数代的仁人志士,毕生追求的就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那么至少从经济体量上来看,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正在我们眼前发生。

因此,对中国经济的研究,就不仅仅只对我们中国有意义,它具有世界的意义。如果我们能够回答“中国到底做对了什么,使得经济表现能够有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使得这么多的人可以脱离贫困,过上温饱小康的生活?”这个问题,那么,如果13亿人能够做到这一点,没有理由地球上剩下的几十亿人做不到。所以,对中国经济诸多问题的回答,不仅对我们中国自己有巨大意义,同时具有世界的意义,甚至可以说具有人类的意义。

1.3 未来的十字路口:东亚路径还是拉美陷阱?

然而,我们刚才给大家看的只是过去的数据。展望未来,你会发现我们的前景并非只有一条光明坦途。参考其他国家的历史数据,你会发现在当前的人均GDP水平上,中国经济可能会有两条不同的路线。

我这边把中国和我们的两个东亚邻国——日本和韩国——来做对比。这个图的横轴是人均GDP(以扣除通胀因素及购买力平价PPP计算的不变价),纵轴是人均GDP的真实增长率。这个图描绘了人均GDP增速随着人均收入水平变化的轨迹。我们从80年代开始,人均GDP非常低,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我们保持了较快的人均GDP增速,发展到现在人均GDP超过1万多美元。

我们把日本和韩国的轨迹也画在这个图里面(浅色的实线和虚线)。你会发现,我们中国大陆的走势,似乎也并不特别反常。因为我们的两个东亚邻国,实际上也经历了长时间的人均GDP高速增长,直到他们进入发达国家行列,人均GDP超过3万美元,增长率才接近停滞。所以,如果我们中国会继续沿着日本和韩国的路径走下去,那么我们至少还应该有10年甚至20年的高速增长期,直到中国的人均GDP赶上发达国家。这当然是一条光明的前途,也是我们希望能够看到的。

但是,各国的历史数据显示,除了这条光明路径之外,还有另外一条路径。这张图的横轴纵轴不变,中国还在里面,但是参照对象换成了巴西和阿根廷这两个南美大国。从这两个国家的经济走势上能看出来,当他们的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之后,就会有比较大的波动。以巴西为例,它的人均GDP增长率从比较高的接近15%一下落到了-5%,绝对水平是下降的。后来又起来,然后又掉下去,到现在,它的人均GDP增长率还是在1.5万美元之间晃荡。阿根廷的情况也是类似的。

而我们中国现在所处的人均GDP水平,正好处在和巴西、阿根廷相似的阶段。所以,如果我们重蹈巴西和阿根廷那样的覆辙,我们就会落入“中等收入陷阱”,那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恐怕就功亏一篑。所以,路径有两条,当然也可以有很多其他的路径,但我们提出这两条有代表性的作为参照,你会发现我们的未来并不是确定的,这个良好的未来要靠我们去争取。那怎么争取?你首先要回答:巴西、阿根廷与日本、韩国到底有什么样的差别,使得他们有如此不同的路径?接下来你要回答:我们中国应该做什么事情,从而避免落入巴西、阿根廷那样的局面,而能够沿着我们东亚邻国的黄金发展路径,继续保持长时间的高增长?这是我们需要回答的问题。

1.4 当前的挑战:经济减速与通缩压力

再往下,我们来看GDP总量的增长状况。深色线是扣除价格因素之后的GDP真实增速,浅色线是我们的通胀水平(用GDP平减指数来刻画)。

从图上能看出来,在次贷危机(图中的一个深坑)之后,我们靠着“四万亿”政策刺激走出了冲击。但从“四万亿”刺激的峰值开始往后看,一直到今年二季度,我们的经济增速长期减速的趋势非常明显,中间也因为新冠疫情导致了巨幅的波动。真实增速是在持续放缓的,到今年(2024年)二季度甚至已经跌破了全年5%的GDP增长目标。

同时,我们来看通胀。在次贷危机前和“四万亿”时期,我们都经历过高通胀的局面。但近些年,我们越来越多地看到的是低通胀,甚至是物价的负增长。比如最近这一两年,我们的GDP平减指数长期处于负增长,其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了过去三轮周期底部的时间,甚至超过了次贷危机时期。所以,从经济增长的减速以及物价的负增长来看,当前经济的下行压力是比较大的。因此,同学们,尤其是今年毕业的应届大学生们,你们所感受到的就业压力,主要就来自于此。

那么问题来了,中国这种GDP增长的持续放缓,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悲观地看,可能未来还要进一步放缓;而乐观地看,现在是不是就是底部了,未来我们可以期待GDP增长触底回升?我想这类问题与我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这也是我们需要去回答的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你首先要回答:经济增长在过去这十几年为什么减速了?导致减速的这些因素是不可逆转的吗?还是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去改变它?相应地,应该有什么样的政策去改变经济减速的局面,去创造更好的经济增长格局?

1.5 中美镜像:贸易失衡与贸易战

接下来看国际贸易。前面我们看到,现在世界上经济体量最大且断崖式领先的两个国家就是中国和美国。而在中国和美国之间,有一个非常有趣的“镜像关系”。

这图的深色线是中国的经常账户顺差。所谓“经常账户”,其实就是一个更广义的贸易顺差概念,它既包含商品贸易,也包含服务贸易,还包含跨境的转移支付。在过去这20多年时间里,中国长期是经常账户顺差。浅色这根线是美国的经常账户顺差,但它在零轴下面,是负的,所以美国长期是经常账户逆差。

一个长期有贸易顺差,一个长期有贸易逆差,而且非常有趣的是,大家会发现中美两国的顺差和逆差走势看起来是镜像的:中国贸易顺差扩张的时候,就是美国贸易逆差扩张的时候;而美国贸易逆差收缩的时候,中国的贸易顺差也相应收缩。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背后有什么因素导致了它们同向变化的趋势?这也是我们需要回答的问题。

这个问题与我们接下来一个问题密切相关,就是中美之间现在正在打的贸易战。从2018年开始,美国就挑起了针对我们中国的贸易保护主义措施。如果你关心时事新闻,会发现就在最近,美国针对我们中国的贸易保护主义措施还在加码,而且不光是美国,加拿大、包括一些欧洲国家也开始在跟进。

那么贸易战打了这么几年,结果怎么样呢?数据上看得很清楚。深色这根线是在美国总进口中,中国的占比,或者说是我们中国出口在美国市场的份额。最高的时候大概在2018年,是22%的样子。这几年贸易战打下来,到上个月,我们在美国进口中的占比已经下降到只有15%,回到了次贷危机之前的水平。他对你的商品征收高额关税,你对美国的出口自然就会明显下降。同期,我们来看在美国总出口中,中国的占比,也就是美国在中国市场的市占率,基本上与疫情之前的水平持平。

所以,美国为什么要跟我们打贸易战?中国物美价廉的商品对他们输出,难道不是好事吗?他为什么要对卖到他们国家的中国商品征收高关税?这高关税最终会使得在美国市场中,中国产品的价格变得更贵,伤害美国消费者的利益,那美国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这场贸易战对我们中国的影响有多大,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这都是需要回答的重要问题。

1.6 结构之谜:为何消费占比偏低?

前面谈的是总量,我们现在来看结构,看中国经济的结构问题。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就是中国的消费在整个经济中的比重比较低。

这个图的横轴是人均GDP水平,纵轴是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图中的黑色虚线,是我们用世界各国的历史数据估算的,在不同的人均GDP水平上,居民消费占比的平均水平。国与国之间有差别,所以我们用阴影标明了距离均值正负两个标准差的范围,这基本上涵盖了大部分国家。

现在我们把中国大陆(红色这根线)放到里面。从改革开放开始,我们的人均GDP水平确实上升了很多。但同时,居民消费占比从之前比较高的70%多,很快下落到了非常低的水平,并长期在低位徘徊。现在,中国的居民消费占GDP比重大约是40%,比世界平均水平低了差不多15个百分点。我们老说中国消费偏低,政府一直讲要推进消费转型,其背景就在于此。

那消费低有什么不好呢?很简单,消费是我们普通老百姓幸福程度最重要的决定因素。如果消费占整个经济的比重比较低,你就会发现自己的感受,在生活福利方面的感受,和GDP增长之间是有脱节的。你会觉得“GDP增长这么快,我好像没有感受到啊”、“都说中国是个大国了,我好像感觉自己没有那么有钱啊”。如果你有这样的感受,其宏观原因很可能就是消费占比太低了。经济增长的果实,没有充分地转换为我们普通老百姓的消费和福利提升。

另外,消费占比低,经济增长就会缺乏持续性,经济就会陷入需求不足的局面。需求不足会怎么样?就是现在这样:经济增长减速,物价增长乏力甚至负增长,企业盈利差,甚至企业要去解雇工人。所以,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我们的居民消费占GDP比重为什么明显偏低?要改变这个局面,我们应该做什么?

1.7 债务疑云:中国会爆发债务危机吗?

再往下是一个现在热议的问题:中国的债务问题。这图里面,深色线是国际清算银行(BIS)估算的中国的非金融部门(包含非金融企业、政府及居民)总债务与GDP的比例。

大家能看到,从2008年次贷危机爆发之后到现在,我们的总债务占GDP比重持续上升。次贷危机爆发时,这个比例大概不到140%,而现在(到2023年四季度)已经差不多是280%了,翻了一番。我们再来做参照,图中列出了新兴市场国家和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你会发现中国现在的债务占比甚至已经超过了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而且这个上升的趋势,到现在为止还看不到平缓下来,更不要说逆转。

那么,你很自然就会想,如果你欠了很多债,而且债务还在不断累积,你是不是会担心还不起?国家也是一样的。国家如果债务太多,就有可能爆发债务危机,比如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所以很自然地,你看到中国的债务这么快地上升,而且已经到了这么高的水平,你会担心中国会不会爆发债务危机。

如果你担心债务危机的爆发,那现在是不是应该采取一些措施来抑制债务的增长?当前经常讲的“去杠杆”政策,背后的原因就在这。但这样的认识到底对还是错?“中国债务高了,所以我们要用去杠杆的政策来减缓债务增长,避免债务危机的爆发”,这段话逻辑听起来很顺,但它是不是对的?这是需要仔细分析的。

债务当然和财政也有关系。宽松的财政要多花钱,就得多发债。那财政如果债借多了,会不会出问题?如果你关心经济现实,会发现今年(2024年)我们有十几个省份正在推行所谓的“化债”,要化解地方政府债务。而“化债”的措施,给这些地方的经济发展带来了比较大的压力,我们今年比较低迷的经济状况,跟这些“化债”措施是有关系的。

那么我们怎么评价这些措施?一种观点认为,这是为了中国经济长期健康发展所必须要付出的短期代价。还有另外一种观点认为,这措施根本就错了,在这种时候不应该去“化债”,而更应该去“稳增长”,政策应该更积极地发力。在这两派针锋相对的观点里面,我们应该持什么样的立场?要回答这个问题,你需要首先理解债务产生的原因、背后的逻辑以及它未来可能的走势。

1.8 货币之惑:钱真的印多了吗?

再来看货币政策。这个图给大家绘制的是中国的M2(广义货币总量)除以GDP的比例。简单来讲,M2就是中国的“钱”,它包含流通中的现金,但大头其实是居民和企业在银行的存款。

大家能看到,在过去30多年时间里面,M2/GDP这个比例持续上升。在1993年的时候,这个比例大概是100%,而到了今年上个月,已经达到了240%。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广义货币总量,是我们名义GDP的2.4倍。这条上升的线说明,在这30年时间里面,我们名义货币总量的增长速度,长期快于名义GDP的增长速度。

名义GDP可以通俗地理解为我们整个经济交易活动的名义总值,它对应了我们经济中交易活动对货币的需求。那么,当我们的货币总量增长长期快于名义GDP的增长,很多人可能很自然就得出一个结论:钱印得太多了。钱印得太多了,意味着这个钱早晚会在通胀或者资产价格泡沫上面表现出来。那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们现在钱就得悠着点印,货币政策的水龙头要收着点。这恐怕是很多人听到过的、一个非常流行的逻辑。但这个逻辑到底对吗?不一定。到底怎么去看待M2/GDP上升的趋势,以及在这个趋势下面,我们怎么理解我们货币政策的空间?这是我们要回答的问题。

1.9 利率调控:为何中国与欧美如此不同?

再来看货币政策的利率调控。大家可能都知道,美联储会定期开议息会议,决定是加息还是降息。图里面深色这根线是美国的联邦基金利率,也就是美联储的政策基准利率。你可以看到它的变化:一段时间保持不动,然后在加息的时候突然跳升(一般是25个基点),不加息就保持平稳;降息的时候也是阶梯式地下降。欧洲央行的隔夜利率也是类似的,能看到很清楚的利率稳定和突然跳跃式的变化。

然后,浅色线是我们的人民币隔夜回购利率。理论上这应该是我们人民银行调控的利率,但你如果把这三条线拿来一比,会发现差别太大了。我们的隔夜利率来回波动,有比较高频且幅度不小的波动。如果你不了解货币政策,你可能会觉得我们的央行水平怎么这么差,连一个隔夜利率都稳定不下来。但大家不要这么想,我们人民银行的水平是非常高的。它之所以不把隔夜利率像美国和欧洲那样稳定成一根直线,自然有它的道理。这个道理背后就牵扯到我们的金融体系相比发达国家的独特性。只有理解了这种独特性,你才能够理解我们的货币政策为什么是这样一个调控方式。

1.10 股市与楼市:经济的晴雨表?

再往下,我们来讲股票市场。不知道有没有同学炒股,如果你炒股,最近心情肯定不太好,A股跌了不少。那么,A股市场是不是经济的晴雨表呢?

我们如果来看数据,确实能够看到A股市场的上证综指同比变化率,与一个非常有用的景气指标——制造业PMI——之间有非常明显的正相关性。经济景气高的时候,股市涨得好;经济景气差的时候,股市跌得很厉害。所以,在比较长的时间里面,A股市场应该说确实还是经济的晴雨表。

但是也有例外。比如说2014年到2015年,经济其实很差,但同期A股市场大幅上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泡沫,但后来以股灾收场。为什么会是这样?如果你要投资,对于这个问题就要仔细地去回答。

1.11 汇率与外储:波动的背后是什么?

再来看人民币汇率。这个图里面深色线是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在过去30多年时间里,它有比较大的变化。比如在图上某个阶段,你能看到一根直线,那表明汇率是被完全控制住的。后来,汇率慢慢开始有一些波动性,但平滑的曲线也表明很大程度上仍被政府调控。到近些年,汇率的波动明显加大了,看起来市场力量开始在人民币汇率中发挥了主要作用。这个过程到底怎么演进过来的,以及汇率是怎么决定的?

讲到汇率,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我们的外汇储备,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是我们的中央银行稳定人民币汇率的“子弹”。外汇储备从90年代开始,在差不多20年时间里面持续增长,到最高点(大约在2014年)接近4万亿美元。但是在2015年“8.11汇改”之后,很短时间内就下降了差不多1万亿美元。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也是我们要去回答的。

1.12 终极问题:如何确保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以上这些都是我们可以针对中国经济问出的问题,只要你对中国经济有所了解,你会发现到处都是问题。但最后一个问题,我觉得必须要问出来,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怎么保证它继续在轨?

我们来看右边这个图,是中国的GDP与美国GDP的一个比值(用市场汇率计算)。前面我说了,用PPP计算,中国已经超过美国了。但是用市场汇率计算,中国的经济体量还是比美国小。而且值得关注的是,从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在90年代到2021年这二十多年时间里面,我们中国经济相对美国经济的比例是在不断上升的,到2021年达到75.5%。

但非常值得关注的是,最近两年(22年和23年),这个比例明显拐头向下,两年时间大概下降了十个百分点。从市场汇率来看,中国相对美国经济的体量在减小,差距被美国重新拉开了。

所以我要引用劳伦·萨默斯(Lawrence Summers)——一位非常有名的宏观经济学家,做过哈佛大学校长——的一段话。他在2022年接受彭博社采访时说:“六个月或一年前,人们普遍认为在某个时点,中国GDP按市场汇率计算将超越美国……但这件事现在可就没那么清楚了。” 不光是萨默斯,还有很多机构也开始对中国是否能够超越美国持一种存疑的态度。

萨默斯继续说:“人们回顾2020年对中国的一些经济预测时,就如同他们回顾1960年对苏联,或1990年对日本所做的经济预测一样。” 1960年的苏联和1990年的日本都曾如日中天,但结果我们都知道。萨默斯把中国和当年的苏联、日本做对比,他也不是信口胡说,从数据上来看确实是值得忧虑的。

所以,我想有关中国经济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应该做些什么?首先,为什么之前大好的局面,到现在好像有比较明显的变化?本来好像板上钉钉的中国超越美国的事情,现在变得不那么确定了,为什么?以及,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样的事情,来保证中国还是能够继续运行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轨道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我们享受了前几代人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成果,到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眉目了,咱们在享受这种幸运的同时,也要肩负起自己的责任,不能把事情搞砸。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历史。尤其是我们北大的同学们,没有任何一个学校像北大这样,和我们中华民族的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社会发展的责任现在还没有落在你们肩上,是我们这代人扛着。但你们作为学生,很简单,不要自己骗自己,把我们碰到的每一个问题真正地想清楚。只有把问题想清楚了,你才能够找到正确的答案,才能够实现我们的宏愿。这就是我们这学期课程试图回答的一些问题。我们问出这些问题,实际上也挖了很多“坑”,希望到学期末的时候,同学们回头再看,会发现这些问题心中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第二部分:分析中国宏观经济的核心思路

接下来,我们进入对中国经济分析的核心思路的阐述。这部分偏方法论,有些问题可能很虚,但如果你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它会一直萦绕在你的心头,影响你对各种具体问题的判断。

核心思路是什么?我总结为一句话:我们每个人都对宏观经济很熟悉,但是绝大多数人并不真正理解宏观经济。 我甚至可以说90%以上的人是不理解宏观经济的。为什么?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宏观经济中,每个人都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对宏观经济有一些了解,自然也就能有些说法。有个调侃说,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和经济学家的唯一差别,就是出租车司机不谈数据。这话反过来讲,如果经济学家不谈数据,他就和出租车司机没什么区别。

我们日常接触到的宏观经济,其实只是一个微观视角。你平时打交道的是个人和企业,这些都是微观经济主体。比如,问在座的同学个人怎么理财,或者怎么经营一个小卖部,大家大概都会有些感觉。因为大家对这种个人和企业的运行有一些认识,所以就觉得好像我也懂宏观经济。但其实,宏观经济和微观主体(个人、企业)不是一回事。

有些时候,宏观经济的运行可能会有反直觉的现象。比如“储蓄的悖论”(paradox of thrift)。储蓄,直觉上肯定是好事,节俭是美德。但在宏观经济里面,如果所有人都过度储蓄,整个经济反而会因为需求不足而陷入低迷。微观层面的美德,在宏观层面可能变成坏事。再比如,诺奖得主克鲁格曼曾建议日本实行“可信的、不负责任的”货币政策,也就是通过制造通胀预期来摆脱长期通缩。这听起来也是个悖论,但有其道理。

尤其在探讨中国债务问题时,很多人会用个人或企业的经验去套用:债务多了肯定要崩,当然要节衣缩食去杠杆。但对一个国家来讲,债务多了未必会出问题。甚至像中国现在,可能还需要通过增加债务来稳定增长,从而保证经济不陷入衰退。

这些都是反直觉的。所以,当有人跟我探讨宏观问题,大谈“直觉”、“常识”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可能是“直觉有余,学养不足”,他认识不到宏观和微观的根本差别。所以,不要把你的微观经验,套用到对宏观的分析上去。

2.1 宏观分析的三重境界

那宏观该怎么分析呢?我认为有三重境界:

  1. 第一重境界:宏观是宏观,微观是微观。 这是没入门的境界。
  2. 第二重境界:宏观是微观的加总。 这是现在的主流。
  3. 第三重境界:宏观不仅仅是微观的一致性加总。

第一重境界:作为机械的宏观经济

绝大部分中级宏观教材,基本上就停留在这个境界。它会把宏观经济看成是某种机械式的机器,其运行与消费者最优化、厂商利润最大化这些微观理性决策没什么关系。这种看法,实际上在上个世纪70年代的“理性预期革命”之前是主流,比如IS-LM模型。

这种方法类似自然科学的研究:先观察,总结规律,再用规律预测未来。所以,当时的宏观经济学家就认为,只要把这台经济“机器”的结构搞清楚,把参数标定出来,任务就完成了。

但这套观点其实是错误的。因为宏观经济是由活生生的人组成的,人不是机器。人有自由意志,人的行为会受预期的影响。你把一个水瓶扔100次,它每次都会往下掉;但我把一位同学在同一个位置放100次,他下一次往哪走是不确定的。因为你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举个例子。凯恩斯曾设想过一个消费函数,认为当期消费()是当期收入()的函数。但我们用一个简单的两期模型来看,一个人的消费决策取决于他一期和二期的总收入。假设今天(一期),你的收入没变,但你突然接到通知明天(二期)被解雇了,你的未来收入预期大幅下降。虽然你今天的收入没变,但你今天的消费会立刻下降,因为你要为未来储蓄。

这个例子说明,当期消费与当期收入之间不存在稳定的函数关系。为什么不稳定?因为人的行为建立在他的预期之上,预期一变,行为马上就变。你观察不到他脑子里的预期,但预期的变化却会打破你从外部观察到的所有稳定关系。

第二重境界:宏观分析的微观基础

这就要引出菲利普斯曲线的例子。在1970年之前,美国的数据清晰地显示出通胀率与失业率之间的负相关关系,这就是“菲利普斯曲线”。当时这被视为宏观经济的一个基本性质。到了70年代,西方政府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这条曲线,想通过推高通胀来压低失业率。

但人们惊讶地发现,当政府开始这么做的时候,菲利普斯曲线消失了!70年代反而出现了高通胀和高失业并存的“滞胀”(stagflation)。

为什么?因为政府的行为改变了人们的预期。以前,大家看到物价上涨,会觉得是经济向好的信号。但当政府开始系统性地“印钞”来刺激经济后,人们就学乖了,他们明白物价上涨不再代表经济好,而只是政府在放水。当预期改变后,高通胀就失去了刺激就业的作用。

菲利普斯曲线的消失,掀起了宏观经济学的“理性预期革命”。经济学家们认识到,如果你非要把宏观经济比作一台机器,那它也是一台非常奇怪的机器:你调控这台机器的方式,会反过来改变这台机器自身的结构。 油门踩着踩着,可能就变成了刹车。

所以,我们前面说的第一重思维是没入门的。你不能把经济看成一台固定的机器。这也是为什么一些成功的投资家,比如瑞·达利欧(Ray Dalio),他那套流传甚广的《经济机器是如何运行的》理论,从宏观经济学的角度看,其实还没入门。

因此,我们必须进入第二重思维:宏观和微观要打通,宏观现象一定要能够回溯到微观个体的行为来加以理解。 你要知道,宏观经济变量之间的联系(比如消费与收入),大多是建立在人的行为之上的。而人的行为,会随着影响其行为的预期的变化而变化。

所以,我们的宏观分析要有微观基础 (microfoundations)。对于任何一个宏观现象,我们要能把它回溯到居民、企业的决策行为上去,才能真正理解这个现象为什么会产生,以及它在什么情况下会保持或改变。现代高级宏观经济学的模型,都是从微观主体的最优化行为(效用最大化、利润最大化)出发,来推导宏观结论的。这个过程,就是我们深入理解宏观现象的思维线索。

一定要看到宏观背后的微观主体行为,你才算是真正理解宏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