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这是根据您提供的课程录音字幕转录,并按照您的要求进行忠实润色和分章节整理后的书面内容。


第一章:课程引言与分析框架

接下来,我们进入今天的课程内容,讨论开放金融中的货币。我主要会讲三部分内容:汇率的分析理论,我们对人民币过去历史的理解,以及如何去理解它。

人民币的历史可以分为两段,以2015年8月11日的“811汇改”为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在“811汇改”之前和之后,人民币汇率的运行逻辑有所不同,我们将分别进行讲解。我们先从汇率决定的分析部分开始。

第一节:国际收支平衡表与资本账户开放

我们先来看一下国际收支平衡表。上次课程中有一段关于国际收支平衡表的讲解不完全准确。国际收支平衡表主要分为三块:经常账户、资本账户和金融账户。其中,资本账户和金融账户通常合并称为“资本和金融账户”。

我们看到,中国资本账户下的数额非常小。我曾解释说这是因为资本账户没有开放,这句话其实不完全准确。所谓“资本账户未开放”,并不仅仅指当前资本账户下的交易受到管制,实际上指的是资本账户和金融账户下的交易都会受到比较强的管制。这是因为在过去,大约在1990年之前,资本账户和金融账户是合并在一起,统称为“资本账户”的。因此,我们通常所说的“资本账户未开放”,实际上是指“资本和金融账户未开放”。

当然,资本账户开放并非一个“是”或“否”的二元变量,而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在资本和金融账户下包含着非常多的交易项目,每一项交易都可以设定不同程度的管制。因此,资本账户的开放程度是一个连续的谱系。有些交易可能管制较少,而另一些则受到高度管制。

如果您对评估一个国家资本账户的开放状况感兴趣,可以参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布的《汇兑安排与汇兑限制年度报告》(AREAER Report)。这份报告会对每个国家各项业务的汇兑受限情况进行评估,从而量化一个国家资本账户的开放程度。

整体来看,中国当前的资本账户开放程度仍然有限,跨境资本流动受到了较多限制。这种状况有利有弊。一方面,资本账户开放受限会给国家的国际经贸和金融业务带来不便。另一方面,有限的开放程度也使得国家在面对国际资本冲击时,拥有更大的回旋余地和政策空间。这是对资本账户的一个简单回顾。


第二章:汇率的基础概念

接下来我们讨论汇率。在开放经济中,不同国家拥有不同的货币,例如中国有人民币,美国有美元,欧洲有欧元,日本有日元,马来西亚有林吉特,泰国有泰铢等。一旦存在多种货币,就必然会产生货币之间的兑换比例,这个比例就是汇率(Exchange Rate)。

第一节:双边汇率与名义有效汇率

我们最常接触到的是双边汇率,即任意两种货币之间的兑-换比率。例如,当前1美元兑换7元多人民币,这就是一个双边汇率。同样,1欧元兑换多少美元,1美元兑换多少日元,这些都属于双边汇率。

还有一种汇率叫做名义有效汇率(Nominal Effective Exchange Rate, NEER)。它指的是某种货币相对于一篮子其他主要货币的加权平均汇率。这个概念在日常生活中接触不多,但它能更好地反映一种货币相对于其他所有货币的整体强弱。例如,我们后面会提到的美元指数,它就是美元的一种名义有效汇率,是美元对六种主要发达国家货币的加权平均值。

第二节:汇率的标价法

对于双边汇率,存在两种标价方法,这有时会让人感到困惑。假设我们有两种货币A和B,汇率的标价可以有两种方式:

  1. 以B为单位,衡量一单位A值多少B。
  2. 以A为单位,衡量一单位B值多少A。

由此产生了两种标价法:

  • 直接标价法:用本国货币来表示一单位外国货币的价格。例如,在中国,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是7块多,即1美元能兑换7块多人民币。这就是以本币(人民币)为外国货币(美元)定价,属于直接标价法。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采用这种方法。

  • 间接标价法:用外国货币来表示一单位本国货币的价格。沿用上面的例子,如果1美元兑7元多人民币,那么反过来,1元人民币大约值0.1几美元。这就是人民币对美元汇率的间接标价法。在国际上,欧元、英镑等少数货币习惯使用间接标价法。

在实际交易中,您看到的货币对(如 USD/CNY)通常表示一单位的前一个货币(USD,美元)能兑换多少单位的后一个货币(CNY,在岸人民币)。如果您记不住这些标价法也不必担心,接触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第三节:汇率的升值与贬值

一个需要记住的关键概念是汇率的升值与贬值。当一种货币相对于另一种货币变得更值钱时,它就升值了;反之,则为贬值。

我们来看一下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图。这张图采用的是直接标价法。在直接标价法下,汇率数值上升,意味着本币在贬值。因此,当图中曲线向上走时,表示人民币在贬值(需要更多的人民币才能兑换1美元);当曲线向下降时,表示人民币在升值。

图中的浅色线是人民币的名义有效汇率。从数据上看,自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的近三十年里,人民币相对于一篮子主要货币,整体上处于持续升值的趋势。


第三章:分析汇率的核心理论

接下来我们探讨分析汇率的两种主要理论:一价定律和利率平价。

第一节:一价定律(购买力平价)及其局限性

一价定律(Law of One Price) 指出,如果商品可以在不同地点之间自由流动且没有交易成本,那么在不同地点该商品的售价用同一种货币折算后应该是相等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一个苹果在中国卖7元人民币,在美国卖1美元,且一价定律成立,那么美元对人民币的汇率就应该是1:7。为什么呢?假设实际汇率不是1:7,比如在美国苹果卖2美元。这时就会出现套利机会:你可以在中国花7元人民币买一个苹果,运到美国卖掉得到2美元,再按1:7的汇率将2美元换成14元人民币。这样,你的7元本金就变成了14元。这种跨国商品套利行为会持续进行,直到最终消除价格差异,使一价定律重新成立。

由一价定律可以推导出一个重要结论:国内外的通货膨胀差异,将决定本币的贬值幅度。

我们还是用数字来理解: 假设初始汇率是1美元兑7元人民币。现在,中国的通胀率为100%,苹果价格从7元翻倍到14元;而美国的通胀率为0%,苹果价格依旧是1美元。在这种情况下,原来的1:7汇率显然无法维持,人民币需要相应地贬值到1:14,才能使一价定律成立。

这个逻辑很直观:一个国家的通胀意味着其货币对内(相对于国内商品)在贬值,那么它也理应对外(相对于别国货币)贬值。因此,通胀越高的国家,其货币贬值的压力越大。

然而,遗憾的是,这条思路在现实中往往是不成立的。因为很多商品并不能实现跨境的自由流动。我们来看实际数据:

下图中的深色线是中美CPI通胀的同比增速差。当这条线在零轴上方时,表明中国的通胀高于美国。根据一价定律,此时人民币应相对美元贬值。但图中的浅色线(人民币对美元的年化贬值率)显示,两者之间完全看不到正相关关系,甚至在某些时期(如06-08年)呈现明显的负相关。这表明,至少在中美之间,一价定律的解释力非常有限。

第二节:利率平价(Interest Rate Parity)

既然基于商品价格的一价定律不成立,我们转向另一个基于资产价格的理论——利率平价(Interest Rate Parity, IRP)。利率平价的核心思想是,在资本自由流动的情况下,投资者在不同国家投资所获得的回报率,在用同一种货币衡量时应该是相等的。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关系式: 或者更准确的有

我们用一个例子来说明: 假设中国的一年期名义利率是2%,而美国的一年期名义利率是5%。作为一个投资者,你会倾向于将人民币换成美元,去投资收益率更高的美国市场。这种资本流动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为止呢?会一直持续到市场形成人民币对美元未来一年将升值3%的预期为止。

我们来计算一下:

  • 持有人民币资产:100元人民币投资一年,回报是2%,最终得到102元。
  • 持有美元资产:你将人民币换成美元去投资,以美元计价的名义回报率是5%。但一年后,当你将美元本息换回人民币时,由于人民币升值了3%,你以人民币计价的实际回报率就大约是 。

当两种方式的回报率相等时,资本跨境流动的动力就消失了,市场达到均衡。

这个关系被称为无抛补利率平价(Uncovered Interest Rate Parity, UIP),因为它建立在对未来汇率的“预期”之上,而预期未必实现。与之对应的是抛补利率平价(Covered Interest Rate Parity, CIP),它指的是投资者使用远期汇率合约等衍生品,将未来的汇率锁定。此时,关系式变为:

无抛补利率平价中的“预期”无法直接观测,但抛补利率平价中的“远期价格”是市场中存在的。我们可以看一下数据显示的情况。

下图中的深色线是中美一年期国债收益率的利差,浅色线是由人民币无本金交割远期(NDF)汇价所隐含的人民币对美元一年期贬值预期。我们可以看到,大约从2017年上半年开始,两者走势高度吻合,这表明抛补利率平价在中国是成立的。

为什么利率平价成立,而一价定律不成立?因为资本的跨境流动远比商品的跨境流动要容易得多。只要资金流动达到一定程度,套利机会就会被消除,利率平价便会成立。

因此,我们对汇率的分析,应当主要从利率平价出发,而不是一价定律。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利率平价成立之前(大约2018年前),人民币的远期汇价(NDF)对未来一年人民币的实际走势有较好的预测性。但当利率平价成立之后,远期汇价被利差牢牢锁定,它就失去了对未来实际汇率走势的预见性。这揭示了一个金融逻辑:当远期价格被无套利关系与现货价格紧密绑定后,它反映的更多是当前的利差,而非对未来现货价格的纯粹预期。


第四章:蒙代尔不可能三角及其演变

基于利率平价理论,我们引出一个宏观经济学中非常重要的概念——蒙代尔不可能三角(Mundell-Fleming Trilemma)。

我们再来看利率平价的等式,它包含了三个本国可以影响的变量:本国汇率、本国货币政策独立性(即本国利率)、跨境资本自由流动(这是等式成立的前提)。由于这三者被一个等式联系在一起,它们之间便失去了一个自由度。这意味着,一个国家无法同时拥有以下三样东西,最多只能三者取其二:

  1. 独立的货币政策:央行可以自由设定本国利率以实现国内经济目标。
  2. 固定的汇率:将本币汇率稳定在某一水平。
  3. 资本的自由流动:资本可以无限制地跨境流动,使利率平价成立。

根据你选择放弃哪一个角,会形成三种政策组合:

  • 放弃资本自由流动:实行资本管制。你可以同时拥有独立的货币政策和固定的汇率。(这是“811汇改”前中国的模式)
  • 放弃固定汇率:让本币汇率自由浮动。你可以同时拥有独立的货币政策和资本的自由流动。(这是美国、欧元区等主要发达经济体的模式)
  • 放弃货币政策独立性:让本国利率跟随外国利率变动。你可以同时拥有固定的汇率和资本的自由流动。(这是联系汇率制度的模式,如中国香港)

第一节:从三元悖论到二元悖论

近年来,随着全球金融一体化的加深,有学者(Hélène Rey, 2015)提出了**二元悖论(Duality)**的观点。她认为,在全球金融周期的影响下,三元悖论已经转变为二元悖论。也就是说,即便一个国家实行浮动汇率,也无法完全隔绝全球(尤其是美国)货币政策的冲击。因此,选择变得更加尖锐:

  • 要么实行资本管制来换取货币政策独立性。
  • 要么接受资本自由流动,但放弃货币政策独立性。

在这种观点下,浮动汇率的“绝缘体”作用是有限的。

第二节:非对称的“2.5元悖论”

后续的研究对这一问题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有研究发现,现实情况可能介于三元和二元之间,呈现出一种非对称性,可以称之为**“2.e元悖论”**。

  • 当美国货币政策宽松(降息)时:三元悖论依然成立。其他国家(尤其是小型经济体)可以通过让本币升值,来保持本国利率不变,不必跟随美国降息。
  • 当美国货币政策收紧(加息)时:三元悖论趋向于二元悖论。由于美国加息会引发全球资本回流美国,小国将面临资本外流和外汇储备下降的压力。为了避免外汇储备过度消耗引发危机,这些国家往往不得不跟随美国加息,从而牺牲了货币政策的独立性。

这个“2.5元悖论”较好地反映了当前国际金融的现实,特别是小型经济体在美国货币政策收紧时所面临的困境。


第五章:绕开不可能三角:顺差国的冲销操作

对于一个长期保持贸易顺差的国家(如过去的中国)而言,它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通过一种叫做**冲销(Sterilization)**的操作,在某种程度上“绕开”不可能三角的约束,实现“三者兼得”。

我们来回顾一下,为什么在资本自由流动和固定汇率下,货币政策会失去独立性。当资本大量流入时,央行为了维持固定汇率,必须不断地在外汇市场“卖出本币、买入外汇”。这个操作会向市场投放大量的基础货币(这部分基础货币被称为外汇占款),导致本国利率被压低,从而失去独立性。

而冲销操作,就是在完成上述第二步之后,增加一个第三步:央行通过某种方式,将投放出去的基础货币再收回来,从而抵消其对国内利率的影响。

具体操作流程如下:

  1. 资本流入与结汇:出口企业获得1万美元外汇,到商业银行换成7万元人民币存款。此时,商业银行创造了7万元的广义货币。
  2. 央行干预与基础货币创造:商业银行将1万美元卖给中央银行,换取7万元人民币的超额存款准备金。此时,央行的外汇储备增加1万美元,同时创造了7万元的基础货币(外汇占款)。
  3. 冲销操作:央行向商业银行发行7万元的央行票据(央票),或者直接提高法定存款准备金率(RRR),将商业银行手中多出来的7万元超额准备金锁定。

通过第三步冲销,央行虽然为了稳定汇率投放了基础货币,但又随即将其回笼或冻结,使得国内的流动性总量和利率水平不受影响。这样,中国就在维持汇率相对稳定和资本账户有限开放的同时,保有了独立的货币政策。

我们看历史数据,在2003年到2014年间,中国人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扩张几乎完全是由外汇占款的增加推动的。为了对冲掉过多的流动性,央行早期大规模发行央票,后期则频繁提高法定存款准备金率。

需要强调的是,冲销操作只有贸易顺差国才能持续进行。因为顺差国积累外汇储备,对应的是发行本币,而本国央行可以无限发行本币。但逆差国则完全不同,它需要卖出外汇来稳定汇率,而它的外汇储备是有限的,一旦耗尽,就只能放弃对汇率的干预,引发货币危机(如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中的泰国)。

这再次印证了我们在实体经济层面讲过的逻辑:在当前的国际货币体系(牙买加体系)下,逆差国(除美国外)面临着硬性的外部调整压力,而顺差国则缺乏自动的外部失衡调整机制,可以通过冲销等手段长期维持顺差。


第六章:汇率的超调(Overshooting)

最后,我们讨论一个在汇率变动中常见的现象——超调(Overshooting)。

我们回到利率平价的例子:当本国利率(2%)低于外国利率(5%)时,资本会从本国流向外国,导致本币即期汇率发生贬值。但是,贬值不会一步到位停在新的均衡点。为了满足利率平价(即创造出未来本币会升值3%的预期),本币的即期汇率会一次性地贬值超过其长期均衡水平,然后再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向长期均衡点升值回归。

这个“先贬过头,再慢慢升回”的过程,就叫做汇率的超调。

这个理论告诉我们,汇率的波动可能非常大,并且其短期波动可能与经济基本面关系不大,更多地受到金融市场状况的影响。它也警示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只要让人民币一次性贬值到位,汇率就能稳定下来。根据超调理论,一次性的放开很可能导致汇率先是过度贬值,引发市场恐慌和更大的波动,而不是平稳地过渡到新的均衡。1997年泰国放弃固定汇率后,泰铢的走势就是一个典型的先大幅贬值、再缓慢回升的超调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