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这是根据您提供的课程录音字幕转录,并按照您的要求润色和分章节整理后的书面内容。
引言:一个关于“烂苹果”的有趣观点
我们继续上课。刚才课间的时候,有位同学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他说,吃烂苹果也是可以创造GDP的。比如,如果有些人就是喜欢看别人吃烂苹果,并能从中得到很高的享受,甚至可以把它做成一个产业——一个观看吃烂苹果的娱乐行业。
但这件事情,显然就有点挑战我们的公序良俗,所以它必然会遭受约束。我想通过回应这位同学很有趣的观点,来说明一个问题:经济数据的统计,是针对你所想象的、虚构事物的一种数量刻画,而这种虚构事物又和你的价值观有关系。比如,这个以观看别人倒霉出丑为乐的产业,是否符合我们的价值观?我们是不是允许它存在?它最终能否被计入GDP?这其实是一个价值选择问题。
比如现在我们看到,确实有些短视频平台上存在一些“扮丑”内容,这就不能够被鼓励,甚至要受到约束。那么自然,它所带来的经济数据也就会有相应的变化。
第一章:深入理解GDP(国内生产总值)
GDP与失真的价格
讲完这个例子,我们现在进入对GDP更仔细的考察。GDP反映的是我们整个国家的经济协同生产活动,因此它和我们整个经济的运行密切联系。我们都是市场经济,GDP本身就是一个市场经济的概念。而且我前面提到,GDP在加总时,需要用市场价格来加总。换句话说,如果你的价格是失真的,那么计算出来的GDP就会和我们真正关心的人类福祉水平脱节。
比如说,有这么一个说法,不知是真是假,说当年苏联在解体之前,他们的电视机上会有一个标识,提醒“观看电视时请距离五米”。为什么?因为电视可能会爆炸,如果坐在五米之内,你可能会被炸伤。我们都知道,那个时候苏联将更多资源投在了重工业和国防上,所以轻工业确实比较薄弱,导致电视机会爆炸,但其价格也很贵。这样算出来的GDP就没太大意义。后来当这些产品进入市场经济时,人们发现这东西根本不值钱,之前由虚高价格所代表的GDP也就随之消失了。
GDP与市场经济的循环
回到我们的话题,我们继续讲GDP。经济是一个市场经济,也是一个循环,其中必然存在三个环节:生产、收入分配和需求(支出)。
- 生产:生产出来的产品,一定是属于某些经济主体的。
- 收入分配:产出通过收入分配,转变为经济中各个主体的收入。从大的部门来讲,主要包括居民部门、企业部门和政府部门。总产出最终会变成这三大部门的收入。
- 需求(支出):有了收入之后,各个经济主体会把收入花出去,用收入来支撑其购买行为,从而变成有效需求。需求又会引发新一轮的生产。
我画的图上这三个环节看似是脱节的,但其实不是,这三个环节是同时发生的。任何一个经济事件都同时包含这三个方面。
GDP的三种核算方法
这三个环节,对应了我们衡量一个经济体规模的三个角度:生产角度、收入角度和支出角度。这三个角度分别对应着三种GDP核算方法:生产法GDP、收入法GDP和支出法G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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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法GDP (产出角度) 我们每个季度公布的GDP数据,比如我刚才给大家说的去年126万亿的GDP总量,或者今年二季度4.7%的真实增速,就是从产出角度计算的。生产法GDP对应的是我们三次产业,也就是各个行业的增加值。之所以用“增加值”,是为了剔除中间环节的重复计算。因此,我们只计算每个行业的增加值,把各个行业的增加值加总,就得到了全社会的总增加值,也就是全社会的最终产品总额。 从大类上,可以分为三个产业:
- 第一产业:农业,即直接从自然界获取产品的行业。
- 第二产业:制造业和建筑业。
- 第三产业:服务业。 把这三个产业的增加值加起来,就是生产法G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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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出法GDP (需求角度) 支出法GDP衡量的是最终在国内使用的货物和服务,减去进口的货物和服务。计算公式为:居民消费 + 投资 (在GDP核算中称为“资本形成总额”) + 政府消费 + 净出口 (出口 - 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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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法GDP (收入角度) 这个定义很拗口,是指所有单位在一定时期内创造并分配给常住单位和非常住单位的初次收入之和。简单来说,就是各个部门的总收入,包括:
- 劳动者报酬:劳动者获得的工资性收入。
- 生产税净额:政府拿走的税收。
- 固定资产折旧。
- 企业盈余:即企业利润。企业的总收入中有一部分要去弥补资本的折旧(比如机器用久了会损坏),所以固定资产折旧也算作收入的一部分。 如果从三大部门来看,总收入就是居民的收入、企业的收入和政府的收入之和。
第二章:剖析中国GDP的构成
生产法视角:三次产业的结构与增长
我们来看一下中国GDP的构成。根据最新的年度数据(截至去年年底),从生产法来看:
- 农业 (第一产业) 占GDP比重仅为7%。
- 工业加建筑业 (第二产业) 合计占GDP的39%,接近40%。
- 两者相加为46%,换句话说,服务业 (第三产业) 占我们总GDP的比重为54%。
所以,服务业的占比其实已经挺高了。但是和美国比起来,我们的服务业占比还是偏小,美国的服务业占GDP比重已经超过了80%。
从三次产业的真实GDP增长率来看,农业的增速长期慢于第二和第三产业,所以可以预期,农业在整个经济中的比重会越来越小。在90年代,第二产业的增速明显快于服务业;但到了近些年,服务业的增速其实已经比第二产业要快了,所以服务业在经济中的占比也在逐步增长。
支出法视角:消费、投资与净出口
再来看支出法GDP的构成。你会发现,净出口占GDP的比重其实很小,只有3%左右。即使我们分别看出口和进口占中国经济的比重,规模都挺大,但净出口是出口减进口的差额,这个差额占GDP的比重就比较小了。
我们支出法GDP构成的大头其实是投资和消费。这里的数据最新到前年(2023年的支出法GDP数据尚未公布):
- 居民消费:城镇居民消费占比为29%,农村居民消费占比为8%,两者相加只有37%。这是一个非常低的水平。我们上次课给大家看过一张跨国比较图,在我们现在的收入水平上,世界平均的居民消费占比大约是55%,而我们只有37%。
- 政府消费:前年(2022年)由于疫情,政府在公共卫生方面的投入非常多,所以政府消费占比较大,达到了16%。但即使加上这部分,我们的总消费(居民+政府)占GDP的比重也只有53%左右,仍然比世界平均水平低了大约15个百分点。
从这个图中还能看到,我们现在城镇居民和农村居民的人数相差不大,但城镇居民的消费总额是农村居民的三倍多。这意味着从人均量来看,城镇居民的人均消费是农村居民的三倍以上。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城乡鸿沟。中国居民内部的收入分配差距,有相当大一部分来自于城乡差距。
回顾历史,新中国刚成立时,除去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那时居民消费极低,导致很多人饿死),居民消费占比其实挺高的,达到60%多。但后来逐步下降,到现在已经降到了40%以下。与此对应的是,投资占整个经济的比重在持续上升。
这张图展示了“三驾马车”(消费、投资、净出口)对GDP增长的拉动作用。这三条线上每一年的数值加起来,就等于当年的GDP增速。以去年(2023年)为例,消费对GDP增长的贡献大约在四个多百分点,投资的贡献接近两个百分点,而净出口的贡献是负的零点几个百分点。这三项加起来,等于去年大约5.2%的GDP总增速。
在这个图里,有一个很明显的年份是2009年。2008年下半年次贷危机爆发后,中国经济遭受严重冲击,表现为净出口对经济增长的拉动显著收缩,让GDP增速损失了四个百分点。这就是外需收缩的冲击。为了应对,我们于2008年底推出了四万亿刺激政策,这显著推升了国内投资,投资对GDP增长的贡献大幅上升,部分对冲了外需的走弱,使得中国经济在2009年实现了V型反弹。
收入法视角:要素报酬与收入分配
最后看收入法。统计局通常不公布全国总的收入法GDP,这些数据主要在投入产出表里才有。我们大致看一下,可以发现劳动者报酬占GDP比重只有52%。
这意味着,如果劳动者只靠工资收入,他获得的收入占GDP的比重就只有一半左右。即使他把所有收入都花掉变成消费,消费占GDP的比重最高也只有52%。而我们前面说过,全球居民消费的平均水平是55%。这说明,如果我们想推进消费转型,让中国居民消费占比达到世界平均水平,那么居民的收入就不能仅仅来自于工资,还必须有其他渠道的收入,比如资产的回报。
以后我们会讲到,中国居民消费偏低(占GDP比重偏低)的核心原因,是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偏低。而居民收入占比偏低的核心原因,又是居民除了工资性收入外,从财产上获得的回报非常低。因此我去年写过一篇文章,提出“全民国企持股计划”的政策建议,就是要把国有资产的回报导向居民部门,增加居民的财产性收入,这样才能真正推进消费转型。
第三章:如何看待中国宏观经济数据的质量
讲完了GDP的核算,我们来谈谈数据质量问题。中国的宏观数据肯定存在质量问题,比如统计方法在某些地方还比较落后,并且存在“官出数字,数字出官”的倾向,地方有动机把GDP数字做高一点,以便官员获得升迁。这种利益倾向确实可能导致数据有水分、被夸大。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数据存在质量问题,就说它不可用。有些人说中国经济数据质量太差,所以基于这些数据的分析都是胡扯。我想,持这种观点的人是自己功课没做好。数据质量确实有问题,但只要你的功-课做得足够好,这些问题是可以被克服的,不会影响你对中国经济基本局面的把握和判断。
为什么呢?
第一,只要数据中的误差是系统性的,它就不影响对经济走势的分析。 比如,官员每年都把数字做高,只要这个误差是系统性的,就不影响我们用它来分析趋势。这就像我关心教室里的温度,墙上有一个水银温度计和一个酒精温度计。水银柱的长度是10厘米还是5厘米,本身没有意义。我关心的是什么?是今天温度计的读数比昨天短了,我知道天变冷了。长度本身不重要,长度的变化才重要。
同样,去年GDP总量126万亿这个数字本身没那么重要,大家可能也记不住。重要的是,去年的增速是5.2%,今年二季度的增速是4.7%。你知道GDP增长变慢了,这才是重要的信息。当我们计算同比增长率时,系统性的误差同时出现在分子和分母上,就被约掉了。
第二,可以通过多方数据的交叉比对来验证。 除了统计局,还有很多机构发布数据。比如,海关有贸易数据,人民银行有金融数据,还有各种调查机构的数据(如PMI)。你可以通过交叉比对来判断数据是否有问题。
举个例子,这张图里,深色线是中国大陆海关统计的对香港的出口额,浅色线是香港海关统计的从大陆的进口额。理论上这两个数据应该基本一致。但你会发现,从2012年到2015年,大陆统计的对港出口远远大于香港统计的从大陆进口。这说明大陆这边的出口数据有水分,是高报了。
为什么会高报?因为那时候人民币在升值,很多“热钱”想从海外流入国内套利。但我们有严格的跨境资本流动管制,外汇不容易转进来。怎么办?就通过虚报出口价格。比如一瓶水本来只卖2块钱,我向海关申报卖了10块钱。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从香港收到10块钱外汇,其中8块钱其实是我想转移入境的资本。通过交叉验证,这种情况就可以被发现。
另一个著名的例子是1998年。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中国经济面临巨大的下行压力,当时的目标是“保八”(保住8%的GDP增速)。最后,使尽浑身解数,公布的增速是7.8%,没有保住。但即便是这个7.8%的数据,后来也被证明是高估了。GDP数据会随着统计方法的完善而不断修正。我们看这张图,在1998年前后的年份,最新的数据都对以往数据做了大幅上修,只有1998年的上修幅度微乎其微(仅0.05个百分点)。这其实是统计局在十几年后变相承认了当年的数据存在高估。
所以,统计数据的问题并不足以影响我们对经济的分析,只要你功课做得足够好。
第四章:中国经济的供给面分析
供给与需求:两种经济分析视角
以上是我们对经济数据的理解。接下来,我们进入对中国经济的供给面分析。研究宏观经济有两个视角:供给和需求。
如果你要研究“为什么今年的经济增速比去年低”,可以从两个角度来问:
- 供给面角度:为什么今年我们生产出来的产品的增速,比去年慢了?经济之所以能增长,是因为我们的生产能力扩张了。生产能力来自于劳动力、资本和技术。
- 需求面角度:经济是如何为它不断增长的产出,找到足够多的需求的?有效需求来自于内部的消费和投资(内需),以及外部的净出口(外需)。
一般而言,现在西方主流宏观经济学在讲长期增长时,都侧重于供给面,不怎么谈需求面。但是我们这门课在讲中国经济的长期增长时,会主要讲需求面。为什么?这涉及到一些非常重要的根本性问题。
潜在产出 vs. 实际产出:古典经济学与凯恩斯主义的分歧
在微观经济学中,有一个“生产可能性边界”的概念。一个经济体用其有限的资源(劳动力、资本、技术),可以生产不同产品(比如产品A和产品B)的组合。这条边界代表了资源被充分利用时,所能达到的最大产出水平。
- 有效状态:当产出落在这条边界上时,说明所有资源都得到了充分利用。
- 无效状态:当产出落在边界之内时,说明明明可以生产更多,却没有去生产。这通常是因为需求受到了抑制,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掉,导致生产能力没有被充分利用。
把它对应到宏观经济:
- 潜在产出 ():就是这条生产可能性边界,代表了一个经济体的总生产能力。它由资本(K)、劳动(L)和技术水平(A)决定,通常用生产函数 来表示。
- 总需求 (D):等于消费(C)+ 投资(I)+ 政府开支(G)+ 净出口(NX)。
- 实际产出 (Y):我们在现实中实际观测到的GDP。
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 在国民经济核算中,由于市场出清的原则,总需求永远等于实际产出(D = Y)。支出法GDP(D)必然等于生产法GDP(Y)。
但是,实际产出(Y)不一定等于潜在产出(Y’)。
将实际产出(Y)和潜在产出(Y’)混为一谈,这个看似无伤大雅的混淆,是许多纷争和不幸的来源。我们中国经济当前的压力,很大程度上就源于此。
由此,宏观经济存在两种状态:
- 有效状态(古典经济学观点):没有需求不足问题,总需求能够充分吸纳所有生产能力。因此,。这是古典经济学家以及当前主流宏观经济学的隐含假设。他们相信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总是有效的。
- 无效状态(凯恩斯主义观点):存在需求不足,总需求小于生产能力。因此,。这是凯恩斯认为经济经常所处的状态,也是中国经济的实际情况。
古典经济学的观点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萨伊定律(Say’s Law)——“供给创造自己的需求”。
任何一个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人,可能都觉得是疯话。你去问小卖部的店主,他会告诉你随便进货就能卖掉吗?当然不会。但萨伊定律背后有很深的含义,它包含了古典经济学家对市场运行效率的高度信仰,并且它只针对宏观经济整体成立。其逻辑是:人都是“懒”的,如果人们去工作(供给),那一定是因为有欲望(需求)在驱动他们。人们通过市场交换,总能将自己生产的东西换成自己需要的东西。他们相信市场是如此有效,以至于需求不足的问题根本不存在。
因此,在古典经济学家看来,制约经济增长的永远是供给面的生产能力(劳动、资本、技术),而绝不可能是需求。
但凯恩斯认为,由于工资和价格的刚性,收入分配会出现问题,导致有效需求不足,使得经济长期处于 的无效状态。凯恩斯有名言:“在长期,我们都死了。”他认为我们不能干等市场自我调节,政府必须进行需求管理,人为创造需求。
很多教科书和学者在分析中国时,受西方主流经济学影响,潜在假设就是 。因此,当他们看到中国经济减速,只会从供给面找原因,比如劳动力减少、技术进步放缓,而根本看不到需求小于生产能力这种可能性。
增长核算:探寻中国经济减速的源泉
虽然我们认为中国的核心问题在需求侧,但我们依然可以先从供给面做一个分析。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增长核算方法,把GDP增速分解为由劳动力、资本和技术各自贡献的部分。
我们将新中国成立至今分为几个时间段,重点看次贷危机前后:
- 2001-2008年:年均GDP增速为 10.7%。
- 2009-至今:年均GDP增速下降到 7.0%。
经济增速平均下降了 3.7个百分点。这一下降是由什么导致的呢?
- 劳动力的贡献:从危机前的+0.4个百分点,下降到危机后的-0.1个百分点,总计让GDP增速下降了 0.5个百分点。
- 资本的贡献:由于危机后投资率更高,资本贡献反而从3.9个百分点上升到了4.0个百分点。
- 技术的贡献:从危机前的6.5个百分点,骤降到危机后的3.0个百分点,降幅高达 3.5个百分点。
通过这个简单的数量分析,我们可以得出结论:
- 次贷危机后中国经济的减速,几乎完全来自于“技术贡献”的下降。
- 将经济减速主要归咎于人口老龄化的故事是不成立的。 人口因素确实有负面影响,但它只能解释0.5个百分点的降速,这与我们观测到的3.7个百分点的总降速相比,在量级上差得太远。
对于那些仅仅因为人口结构变化就断言中国经济必然减速的人,我是很鄙视的。因为只要学过中级经济学、会用Excel做个简单的回归,就会知道在数量上是完全对不上的。
对“技术贡献”黑箱的初步拆解
那么,这个“技术”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增长核算中,“技术贡献”其实是一个残差项。也就是说,在GDP增长中,拿走能被劳动力和资本解释的部分后,剩下的无法解释的部分,我们就给它取个名字叫“技术贡献”。它还有一个学术名词叫全要素生产率(TFP)。
所以,我们的分析其实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中国经济在次贷危机后减速的主要原因,是一个我们尚不清楚的、名叫“技术”的“黑箱”。
很多人的分析到此就结束了,然后马上跳到结论:我们需要提升全要素生产率来推动经济增长。这话当然没错,但说了等于没说,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这个黑箱里到底是什么。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拆开这个黑箱,探究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它的贡献大幅下滑。
第五章:人口结构变化与刘易斯拐点
虽然我们认为人口不是经济减速的主要原因,但中国的人口结构变化确实非常剧烈,值得深入探讨。
中国的人口抚养比(小孩和老人的总数 / 劳动年龄人口数)在2010年左右到达拐点,从此开始迅速上升,其上升速度远超世界平均水平。这主要是因为老年人口的快速增长,即老龄化。
中国人口变化的源初动力,来自几次“婴儿潮”。70年代有一波婴儿潮,这批人到了90年代又生育了新一波婴儿潮。这几波婴儿潮随着时间推移,在人口年龄结构中形成移动的波峰。
但更值得关注的人口结构变化,发生在城乡之间。这就牵涉到一个概念:刘易斯拐点。
经济学家阿瑟·刘易斯提出,在发展初期,农业部门存在大量剩余劳动力。随着工业化的推进,这些劳动力会转移到城市。在剩余劳动力被耗尽之前,农民工的工资水平会很低且增长缓慢。一旦剩余劳动力被吸收完毕,这个转折点就被称为“刘易斯拐点”。在此之后,农民工的工资会开始快速上涨。
从数据上看,中国的非农就业(第二、三产业)增速远快于总就业增速,这反映了大规模的城乡转移。大约在2015年前后,农民工工资开始快速上涨,非农就业的增幅也明显减慢。这普遍被认为是中国的刘易斯拐点到来的标志。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点出现?这与城乡人口结构的巨大差异有关。由于过去几十年从农村向城市的移民主要是青年人,导致农村的青年人口被大量“挖走”,而城市则不断有青年人补充进来。这造成了农村地区不成比例的严重老龄化。到2030年,我们估计农村65岁以上老年人占比将可能达到35%,而城市可能仅为12%左右。
当农村的劳动年龄人口(尤其是青年人)被转移到一定程度后,劳动力供给的瓶颈自然就会出现,这就是我们在2015年前后看到的现象。
课程总结
今天我们主要讲了三块内容,每一块都很重要,都涉及到一些对根本性问题的认知。
第一,经济学是一门科学。 既然是科学,它就有客观的评价标准,其核心标准就是理论的预测能力高不高。它绝不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价值观之争。
第二,如何理解经济数据。 你要穿透数据本身,看到其背后的经济活动、人类的合作行为,并最终追溯到这些行为背后的人的思想。因为我们的经济社会,本质上就是人类想象出来的虚构物。任何经济现象,如果你分析得足够深,一定能将其回溯到某些人头脑中的某些想法上去。凯恩斯说“统治世界的只是思想”,原因就在于此。
第三,中国经济的供给面与需求面分析。 看待经济有两个视角。如果市场有效,不存在需求不足,那么供给就是瓶颈,分析应从供给面切入,这是古典和主流经济学的看法。但中国真正的长期问题在于有效需求不足,因此更应该从需求面切入分析。
我们今天做的供给面分析虽然粗糙,但并非没有收获。它告诉我们,过去十几年中国经济减速的“锅”,甩不到资本头上,也和总人口的老龄化关系不大,因为它在数量级上解释不了观测到的降幅。最后,问题还是指向了那个叫“技术”的残差项。
如何拆开这个“技术”的黑箱?如何理解其贡献的减速?以及基于此,我们该如何设计政策,让中国经济重回一个比较理想的增长轨道?这些是我们未来几节课要去讨论的核心问题。
好,今天就到这里,我们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