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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从赤字国到顺差国与储备货币发行国

上一课我们探讨了,如果一个国家长期存在经常账户赤字,其外债将不断累积,最终可能引爆国际收支危机。因此,国际收支危机可以被看作是市场对长期贸易逆差国家的一种自发纠正机制。然而,上次课程我们未能深入讨论两个问题:第一,对于像中国这样的长期顺差国,是否存在类似的自动纠正机制?第二,对于美国——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发行国,为何它能长期维持大量的贸易赤字和经常账户赤字而没有爆发国际收支危机?

在分析完赤字国的情况后,本节课我们将聚焦于另外两类国家:以中国为代表的顺差国,以及美国这个可以说是唯一不会爆发国际收支危机的赤字国。由此可见,世界上的国家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1. 经常账户顺差国(在本课程中,我们将“贸易顺差”与“经常账户顺差”混用)。
  2. 除美国以外的逆差国。
  3. 美国。

上一课我们已经讲解了第二类国家,本节课将重点分析顺差国和美国,即中国和美国的情况。

除了系统性地分析这三类国家在全球失衡中的不同处境外,本课还有一个重要的议题,就是中美关系。作为当今世界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中美关系对全球经济的走向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对中国而言,中美关系无疑是其所有双边关系中最为重要的。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我们有一千条理由把中美关系搞好,没有一条理由把中美关系搞坏。”这充分说明了其重要性。

要深入探讨中美关系,我们需要先理解其背后的宏观框架——国际货币体系。只有将中美关系置于国际货币体系的大背景下,我们才能对其有更深刻的认识。

因此,今天课程的核心内容将分为三个部分:

  1. 国际货币体系的过去与未来
  2. 从不同视角看次贷危机
  3. 经济视角下的中美关系

第一章:国际货币体系概论

1.1 国际货币体系的定义与核心问题

国际货币体系为何存在?因为不同国家使用不同的货币。如果全球使用统一货币,交易会非常便捷。但在多货币并存的世界里,国家间如何进行贸易、跨境投资和资本流动等经贸往来,就需要一套各方普遍接受的规则、惯例以及支撑这些规则与惯例的相关机构。我们将这些与跨境经贸活动相关的规则、惯例及机构的总和,称为国际货币体系。

国际货币体系主要旨在解决三个核心问题:

  1. 国际支付工具的选择:使用黄金、白银,还是英镑、美元作为国际支付手段?这个选择往往也决定了国际储备资产的形式——即各国主要以何种资产形式来储存其跨境财富。支付工具一旦确定,国际间的结算规则(如国家间的划账方式)通常也就随之确立。

  2. 汇率制度的安排:不同国家货币间的兑换率应该如何确定?是采用固定汇率,还是自由浮动汇率?亦或是介于两者之间,如钉住某个基准并允许在小范围内波动的“爬行钉住”汇率制?

  3. 国际收支不平衡的调节机制:当出现国际收支不平衡时,应如何进行调节?

这三个方面共同构成了国际货币体系的核心框架。

1.2 网络外部性与自然垄断倾向

在探讨国际货币体系时,有一个关键概念必须首先明确,即其显著的网络外部性(Network Externalities)。

举一个例子:假设我们已经拥有一个覆盖广泛的有线电话网络,我们的大多数朋友都在使用这个网络,因此我们可以方便地与他们通话。此时,一家新公司推出了一个技术更先进的新电话网络,并希望用户从旧网络迁移过来。大多数人会愿意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迁移到新网络后,你将无法与仍在使用旧网络的朋友们通话,自己给自己打电话毫无意义。

这就是网络外部性:当一个网络的使用者足够多时,这个网络对每个用户而言都变得非常方便和有价值,从而为该网络提供了强大的竞争优势。我加入网络的行为,不仅让我自己受益,也为网络中的其他人创造了价值(即外部性),因为他们可以通过网络联系到我。

这种网络外部性在国际支付工具的选择上,会产生一种自然垄断的倾向。在任何一个历史时期,通常只有一种支付工具主导整个国际货币体系。因为所有人都使用同一种支付工具时,交易最为便捷。如果另起炉灶,不仅自己不方便,也给他人带来不便。因此,国际货币体系天然地倾向于由单一货币主导。


第二章: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

在过去的一两百年间,国际货币体系大致经历了三个主要阶段:

  1. 金本位制(The Gold Standard):从19世纪初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前。
  2. 布雷顿森林体系(The Bretton Woods System):从二战结束到1971年8月15日。
  3. 牙买加体系(The Jamaica System):从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至今,其框架于1976年在牙买加金斯敦的IMF会议上确立。

接下来,我们将详细梳理这一历史发展过程,并探寻其演变背后的内在逻辑。

2.1 金本位制 (The Gold Standard)

2.1.1 从金银复本位到金本位

在金本位制之前,许多国家普遍实行的是金银复本位制,即黄金和白银均作为本位货币,具有无限法偿能力。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曾说:“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这是因为作为支付媒介,需要一种体积小、价值大且易于分割和计量的物品,金银恰好满足这些条件。例如,古代中国在很长时期内就使用金银作为货币,清朝主要实行的是银本位。

然而,金银复本位制存在一个内在问题:“劣币驱逐良币”。要实行该制度,政府必须规定黄金和白银之间的官方兑换比价。但作为商品,金银除了用作货币外,还有工业和装饰等用途,其市场供求会形成一个不断变化的市场比价。当官方比价与市场比价出现偏离时,问题便会产生。

18世纪的英国就曾面临这一困境。现代物理学奠基人之一的艾萨克·牛顿,在他担任英国皇家铸币厂厂长期间发现,英国的白银正大量外流。经过研究,他在1717年向英国上议院提交了一份报告,指出当时英国的白银相对于黄金的价格,比海外市场更便宜。这导致商人们将英国银币熔化成银锭运往海外以牟利,造成了国内银币的持续流失。

鉴于此,牛顿建议英国应优先保证金币的地位,将英镑与黄金挂钩。他计算出一个关键的比价:每金衡盎司(troy ounce)纯度为90%的标准金(纯金太软不适合铸币),其价格定为3英镑17先令10.5便士。这个比价被英国沿用了超过两百年,直到1931年英国才最终放弃。牛顿因此被认为是英国金本位制的奠基人。

虽然牛顿奠定了理论基础,但英国在法律上正式确立金本位制是在1816年。1871年,崛起的德意志帝国也采用了金本位。通常认为,从1871年德国采用金本位制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数十年,是传统金本位制的“黄金时代”。在此期间,全球经济相对平稳,国际社会也较为和平。因此,在许多后人的记忆中,金本位代表着一个美好的时代。

2.1.2 金本位制的运行机制

金本位制的核心特征是,各国货币(纸币)的价值与黄金直接挂钩。

  1. 各国货币与黄金挂钩:各国政府规定并维持本国货币与黄金之间的固定兑换价格。为实现这一点,政府必须允许本国货币与黄金按官方价格自由兑换。
  2. 黄金储备要求:为了履行自由兑换的承诺,各国央行必须根据其纸币发行量,持有一定比例的黄金储备。这一“流动性比率”(liquidity ratio)若低于下限,政府必须增加黄金储备或收缩货币发行。
  3. 以英镑为中心的体系:在金本位时代,英国是全球经济和金融的中心,英镑也因此处于国际货币体系的核心地位。

2.1.3 金本位制的特点

  • 固定汇率制:由于所有国家的货币都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之间的汇率通过其含金量(金平价)而被固定下来。例如,若A国货币1单位对应1克黄金,B国货币1单位对应2克黄金,则2单位A国货币等于1单位B国货币。

  • 国际收支的自动调节机制:该机制被称为“价格-现金流动机制”或“休谟机制”(由哲学家大卫·休谟最早提出)。

    • 顺差国:出口大于进口,导致黄金从逆差国流入。黄金储备增加,使得国内货币供给增加,引发通货膨胀,物价上涨。物价上涨会削弱本国商品的出口竞争力,同时使进口商品相对便宜,从而自动缩小贸易顺差。
    • 逆差国:黄金外流,导致国内货币供给减少,引发通货紧缩,物价下跌。物价下跌会刺激出口、抑制进口,从而自动缩小贸易逆差。 通过黄金在各国间的自由流动,外部不平衡得以自动调节,使得任何国家都难以长期维持巨大的顺差或逆差。
  • 全球价格水平受黄金供给影响:由于货币数量与黄金挂钩,全球的整体物价水平受到黄金开采量的影响。若黄金开采量大增,全球易出现通货膨胀;反之,若黄金供给的增长速度慢于全球经济的增长速度,则会引发长期的通货紧缩。

  • M (Money Supply):货币供应量(在金本位下,就是黄金的总量)。
  • V (Velocity):货币流通速度(钱转手的快慢,通常假设短期内是稳定的)。
  • P (Price Level):物价水平。
  • Y (Output):社会总产出(也就是经济增长,生产出的商品和服务总量)。

增加黄金开采相当于增加了货币供给

2.1.4 金本位制的崩溃与战间期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改变了一切。为了筹集巨额军费,参战的欧洲各国纷纷放弃金本位制,以便能够自由印钞。一战期间,只有远离战火的美国维持了金本位。

战后,由于货币滥发,各国普遍经历了高通胀,尤其是战败国如德国、奥地利等,更是爆发了恶性通货膨胀。为了抑制通胀、稳定经济,各国在20世纪20年代开始尝试恢复金本位。1925年,时任英国财政大臣的温斯顿·丘吉尔决定,为了维护英镑的国际声誉,英国将按照战前的金价水平恢复金本位。

然而,一战期间英国已大量增发货币,其币值理应贬值。按战前的高估价格恢复金本位,实际上意味着英镑的大幅升值(据凯恩斯估算约升值10%-15%),这对当时英国的出口和整体经济造成了沉重打击。丘吉尔的决策更多是出于政治考量,即希望恢复英镑的国际中心地位,而这种地位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货币信誉之上。

战间期恢复的并非纯粹的金本位,而是一种金汇兑本位制 (Gold Exchange Standard)。由于全球黄金储备已不足以支撑各国膨胀的货币总量,该体系规定:

  • 美国和英国储备黄金,以保证美元和英镑与黄金的自由兑换。
  • 其他国家则储备美元和英镑作为其外汇储备。

1929年,大萧条爆发,全球经济遭受重创。在金本位制的固定汇率下,美国的通缩压力迅速传遍全球。从图表可以看出,大萧条期间,各国的物价水平(批发价格指数)都出现了幅度相似的大幅下跌,这正是固定汇率传导效应的体现。而金本位制下货币供给的刚性,使得各国央行难以通过灵活的货币扩张来应对危机,从而加剧了萧条的深度和持续时间。最终,欧洲各国为摆脱危机,纷纷退出了金本位制。

2.2 布雷顿森林体系 (The Bretton Woods System)

第二次世界大战可以被视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延续,它源于一战后未能妥善处理的国际矛盾。在二战期间,同盟国,特别是英国和美国,已经开始构想战后的国际新秩序。

2.2.1 凯恩斯计划 vs. 怀特计划

关于战后国际货币体系的设计,主要有两个方案:

  • 凯恩斯计划 (Keynes Plan):由英国的约翰·梅纳德·凯恩斯主导。当时英国国力因战争消耗巨大,黄金储备大量流向美国。凯恩斯的目标是“取国际金本位之利,弃其弊”,并尽可能维护英国的中心地位。他提议:

    • 设立一个“国际清算联盟”(类似世界央行)。
    • 发行一种名为“班科”(Bancor)的超主权货币作为国际支付工具,各国货币与“班科”挂钩。
    • 对顺差国征收“顺差税”,将其部分顺差上缴清算联盟,以强制其削减顺差。
    • 对逆差国提供有限的透支额度,防止其长期、无限制地积累赤字。 这个设计精妙地解决了顺差国和逆差国的调整责任问题。
  • 怀特计划 (White Plan):由美国财政部助理部长哈里·德克斯特·怀特主导。二战后,美国已成为世界头号强国,其目标是在新体系中取代英国成为领导者。他提议:

    • 建立一个以美元为中心的金汇兑本位制: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国家货币与美元挂钩。
    • 成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向面临国际收支困难的成员国提供短期贷款。
    • 成立国际复兴开发银行(世界银行),为战后重建提供资金。

尽管在智识层面,凯恩斯的方案被认为更具远见,但最终“脑子还是拗不过钱”。1944年7月,44个同盟国代表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镇召开会议,最终基本采纳了怀特的方案,建立了布雷顿森林体系。

2.2.2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运行与解体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核心是“双挂钩”:

  • 美元与黄金挂钩:美国承诺按35美元兑换1盎司黄金的官方价格,实现美元与黄金的自由兑换。
  • 其他货币与美元挂钩:其他成员国货币与美元保持固定汇率。

该体系确立了美元的中心地位,英镑则退居二线。然而,该体系存在一个致命的内在矛盾,即特里芬难题 (Triffin Dilemma),我们将在下一章详细阐述。

简单来说,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美元需要流向全世界以满足全球贸易和储备的需求,这必然要求美国保持国际收支逆差。但长期的逆差又会削弱人们对美元能够兑换黄金的信心,最终动摇美元的地位。

从20世纪60年代起,由于越南战争等因素导致的财政开支剧增,美国大量增发货币。美国的黄金储备持续下降,已不足以支撑其对外兑付的承诺。最终,在1971年8月15日,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关闭“黄金窗口”,停止美元与黄金的兑换。布雷顿森林体系就此解体。此后,以美元计价的黄金价格一路飙升,从35美元涨至今天的2000多美元。

2.3 牙买加体系:当前的国际货币体系

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经过几年的过渡,国际社会于1976年在牙买加首都金斯敦达成协议,形成了我们沿用至今的牙买加体系。其主要特点是:

  1. 货币与黄金彻底脱钩:黄金非货币化,全球进入了**法币(Fiat Money)**时代。货币的价值不再由任何实物(如黄金)背书,而是完全依赖于政府的法令和信用。
  2. 汇率安排多样化:各国可以自由选择固定汇率、浮动汇率或中间制度。
  3. 美元仍居中心地位:尽管经历了数十年的演变,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虽有所下降(从约70%降至约60%),但仍然是无可争议的最主要储备货币。

这意味着,各国央行理论上拥有了无限的名义货币创造能力。货币的购买力完全建立在人们对它的“信心”之上,而这种信心又源于对发行国(央行及政府)信誉的信任。


第三章:当前国际货币体系的核心问题

牙买加体系虽然运行至今,但其内部也存在深刻的问题,主要源于美元的中心地位所带来的不平等和不稳定性。

3.1 美国的“双赤字”与特里芬难题

在美元与黄金脱钩后,美国迅速形成了长期的财政赤字与经常账户赤字并存的“双赤字”(Twin Deficits)现象。简单来说,当一个国家可以几乎无成本地印制钞票来购买全世界的商品和服务时,它就很难抑制消费和支出的冲动。政府过度支出形成财政赤字,整个国家对外购买过多则形成经常账户赤字。

这引出了特里芬难题的现代版本。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特里芬难题的根本矛盾是:黄金的缓慢增长无法满足全球经济对国际储备货币快速增长的需求,体系崩溃是必然的。

但在牙买加体系下,美元与黄金脱钩,理论上可以无限供给。此时,特里芬难题的矛盾演变为:

  • 一方面,美国必须通过贸易逆差向全球供应美元。
  • 另一方面,巨大的、持续的逆差(意味着美国对外债务不断累积)可能会动摇世界对美元价值的信心。

然而,现实是,尽管美国长期存在巨额逆差,世界对美元的信心并未崩溃。这是因为一种货币的国际地位,根本上不取决于发行国的国际收支状况,而取决于其综合国力,包括经济体量、军事实力、科技水平和国际影响力。只要美国仍是全球唯一的超级大国,其军事基地遍布全球,盟友体系稳固,美元的地位就难以被真正撼动。

3.2 美元的“过度特权”与体系的不平等

对牙买加体系最普遍的批评,集中于美元中心地位赋予美国的“不平等优势”。法国前财政部长德斯坦将其概括为**“过度特权”(Exorbitant Privilege),而戴高乐的经济顾问雅克·吕夫则称之为“不流泪的赤字”(Deficit without Tears)**。

其核心在于:美国用其几乎无成本创造的价值符号(美元),从世界换取了真实的商品和服务。 这相当于美国向全世界征收“铸币税”,俗称“薅全球的羊毛”。

这种特权体现在:

  • 美国可以用本币借外债、支付进口,因此它永远不会像其他国家那样面临外汇短缺而引发国际收支危机。
  • 全球逆差国分为两类:美国和非美国国家。 其他逆差国会受到市场的自动纠正(国际收支危机),而美国的赤字却可以长期持续。

美元的双重身份(既是美国本币,又是全球主要储备货币)也带来了冲突。美联储的货币政策首要目标是服务于美国国内经济(稳定物价和促进就业),但其政策却具有巨大的全球外溢效应。当美国国内经济状况与全球不一致时,其货币政策可能对世界其他地区造成冲击,而其他国家却难以对其进行有效约束,因为它们没有好的替代选择。近年来,美国甚至将美元“武器化”,通过金融制裁来打击对手,这进一步凸显了美元体系对世界的“绑架”。

3.3 缺乏有效的失衡纠偏机制

牙买加体系最大的缺陷之一,是缺乏对全球外部不平衡的有效纠偏机制。

  • 对于美国以外的逆差国,国际收支危机会强制其调整。
  • 对于美国,其赤字不会被自动纠正。
  • 对于顺差国(如中国),其顺差同样缺乏自动收缩的机制。

这导致了长期的全球失衡:赤字方主要是美国,而顺差方主要是亚洲国家(包括中国)和石油输出国。

凯恩斯当年设计的方案,通过对顺差国征税和限制所有国家的透支规模,本可以避免这种长期失衡。但在以美国为主导的怀特方案下,这些机制被舍弃,为今日的全球失衡埋下了伏笔。


第四章:国际货币体系的未来与中国的立场

既然现有体系问题重重,它有无可能被改变?结论是,在可预见的未来(至少到本世纪中叶),美元的中心地位难以被撼动。 我们可以分析几种潜在的替代方案:

  1. 重回金本位:绝无可能。 全球黄金存量的年增长率不到2%,远低于全球经济的增长需求。强行恢复金本位将导致长期的、毁灭性的通货紧缩,并且其货币供给的刚性也无法应对现代经济危机。

  2. IMF特别提款权(SDR):SDR(俗称“纸黄金”)是IMF创立的一种补充性储备资产,本质上是一种国家间的信贷额度,并非真正的货币。其总量小、流动性差,且IMF的决策机制赋予了美国事实上的“一票否决权”。美国绝不会允许由其主导的机构创造出一个挑战美元地位的工具。

  3. 超主权国际货币:这是凯恩斯曾设想的理想方案,即创造一个类似“班科”的全球货币,铸币税由国际社会公平分享。但在主权国家林立、大国博弈激烈的今天,这一方案面临着巨大的政治阻力,几乎不可能实现。

  4. 多种主权货币共存:即形成美元、欧元、人民币等多种货币共同竞争的“多中心”格局。这在理论上有助于约束储备国行为,但可能导致更剧烈的汇率波动,并损失单一货币带来的网络效应和规模经济。目前来看,欧元区自身面临整合难题,日本经济长期低迷,而人民币则面临资本账户尚未完全开放、金融市场深度不足等挑战。挑战美元的门槛极高,新货币不仅要和美元一样好,甚至要好得多,才能吸引用户转换。

  5. 基于区块链的数字货币:

    • 以比特币为代表的去中心化加密货币:这在逻辑上不可能取代主权货币。首先,铸币税是国家核心主权利益,任何政府都不会放弃。其次,这类货币的匿名性与全球反洗钱、反恐怖融资(KYC - Know Your Customer)的监管要求背道而驰,注定只能生存在灰色地带。最后,其“去中心化”的技术架构决定了其交易处理性能低下,无法满足大规模支付的需求。
    • 央行数字货币(CBDC):这是由国家央行发行的数字形态的法币。目前各国尚在探索阶段,其主要作用是替代M0(现金),而非挑战现有国际货币格局。

中国的官方立场

2009年3月,时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发表了题为《关于改革国际货币体系的思考》的文章,明确表达了中国的官方立场。他指出:“创造一种与主权国家脱钩、并能保持币值长期稳定的国际储备货币,从而避免主权信用货币作为储备货币的内在缺陷,是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的理想目标。”

这表明,尽管中国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但官方的长期目标并非用人民币取代美元,而是构建一个更公平、更稳定的超主权体系。事实上,从中国自身的长远利益出发,让人民币成为下一个“美元”也未必是最佳选择,这一点我们将在课程的后续部分深入探讨。

(课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