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货币的双重定义:从形而下到形而上
第一节:货币的法律定义与历史形态
在休息之前,我们主要讲解了货币的形而下的定义。简单来说,在现代的法律体系中,货币是银行的负债。商业银行的负债是广义货币,而中央银行的负债是基础货币。
当然,货币可以表现为多种形式。现在的牙买加体系是法定货币体系。在此之前,我们经历过金汇兑本位制,也经历过金本位制,黄金也曾是我们的货币。
第二节:货币的形而上定义:作为一种记忆工具
现在我们来探讨货币的形而上的定义,即货币的功能性定义。回顾我们前面讲到的法律体系下的货币创造和银行交易,其本质其实是在玩一种记账的游戏。无论是货币的创造还是流通,其核心都是记账。
那么,为什么要记账?记账是为了完成真实的交易。这就需要我们用古典经济学家的眼光来看待问题。古典经济学家总是善于穿透“货币的面纱”,看到面纱背后真实的经济运行。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眼光,可能是因为在一两百年前,经济活动没有那么复杂,这让他们更容易看清事物的本质。而现在,当金融经济变得异常复杂之后,本质反而被表象所掩盖了。
我们来回顾一下萨伊定律(Say’s Law),即“供给创造自身的需求”。这句话为什么成立?它只在宏观层面成立,对微观经济体(比如街角的小卖部)是不成立的。它成立的原因,按照古典经济学的假设,是因为人是“懒”的。这里的“懒”指的是,人如果没有欲望,就不会愿意去工作和劳动。而工作和劳动就是供给。因此,当你看见一群“懒人”在工作时,你就知道他们必然是有欲望的——要么是饿了,要么有别的需求,否则他们什么事都不会干。
所以在古典经济学家眼中,当供给活动正在进行时,驱动这个供给活动的需求其实已经先于供给而产生了。他们认为需求就等于欲望。然而,这种需求可能不是即时的。我现在可能不饿,但我为了未来可能会饿而预作准备,这就产生了储蓄。
古典经济学派会告诉你,如果你有储蓄,那么储蓄的供给和需求市场会出清,使得你的储-蓄都会被别人借走用于投资。因此,尽管一部分产出变成了储蓄,但另一边有投资跟上,储蓄加上消费仍然等于总产出,所以不会出现需求不足的问题。储蓄向投资的转移,我们之前笼统地说是靠储蓄的供需市场,现在我们已经学习了货币金融,就应该知道,储蓄向投资的转移依靠的是金融建设,依靠的是货币以及货币所支撑的金融体系。
简单来说,有储蓄的人,他的储蓄被别人借走变成了投资。投资有了回报后,投资者再将一部分回报偿还给储蓄者,作为储蓄的本息。这其中关键的就是借贷关系。当然,储蓄向投资的转化也可以通过更复杂的股权形态进行,但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借贷方式来理解。
举个例子,我可能现在不饿,但我生产的粮食很多。于是我把多余的粮食卖掉换成钱,把钱存到银行,或者放在家里的保险柜里。以后我想吃的时候,再把钱花出去,买回粮食吃掉。在这个过程中,货币本身不是我真正需要的,它是一个手段。我是通过货币,来完成将我现在的产品(劳动成果)转移到未来消费的这个过程。
所以,我为什么需要货币?货币其实是帮助我进行记忆。不仅是帮助我个人记忆,更是要形成一种全社会或全市场共同的记忆。我卖了粮食,储蓄了这些粮食的价值,挣了一万块钱。这一万块钱的存在,其实就是告诉大家:“请记住,我过去多生产了价值一万块钱的粮食,以后我需要时,你们得凭这一万块钱向我提供等值的产品。”
如果所有人都能够完美记忆且诚实守信,那其实就不需要货币了。但问题是,光靠记忆还不行,有人可能会做假。比如他明明只多生产了十石粮食,却非说自己生产了一百石,这就说不清楚了。为了解决这种效率和信任问题,就需要一个“过硬”的工具,这个工具就是货币。货币营造了一种公共的记忆,而且是以一种非常节俭的方式来营造的。我不需要记住别人手里的一万块钱是他卖粮食换来的,还是生产衣服换来的,我只需要记住,他过去做出了贡献,以后他需要时,我们可以根据他的贡献(货币),提供他所需要的产品。通过这种方式,人与人之间的协作得以发生。
所以从本质上来讲,货币就是一种记忆的工具。有一位货币学家,科克拉科塔(Narayana Kocherlakota),他曾经是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的委员,他在1998年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标题就是《Money is Memory》(货币即记忆)。
如果货币是一种记忆,那就带来一个问题:你如何建立并维护人们对这种记忆工具的信心?如果你记的账,过一段时间发现被人篡改了,大家就再也不会信任这个账本了。货币也是一样,你手里的钱可能很难伪造,但如果政府随意增发钞票,你手里的钱会突然变得不值钱,那么人们对这个记忆工具的信心就会被削弱。
要维护人们对这种记忆工具的信心是非常艰难的。尤其是在我们进入了完全的法币社会之后——在以前货币与黄金挂钩的时代,我对货币的信心建立在对黄金的信心之上,因为我随时可以把货币换成黄金。但现在货币与实物脱钩了,我们对货币这种记忆工具的信心,完全来自于对政策和制度的信任。
因此,当我们后续讨论货币政策时,会发现讨论最多的其实是“人心”,说得更学术化一点是“预期”(expectation)。所以说,制定货币政策就是一种调控预期的艺术,通过这种调控来维护人们对这种其实很脆弱的记忆工具的信心。它之所以脆弱,是因为它可以被随意创造,且创造的成本很低。
由此可以引申出几个问题:
- 为什么比特币能够成为货币? 因为比特币通过其技术构建了一套公共的、且极难作假的共同记忆工具。
- M2/GDP 能影响什么,不能影响什么? 作为一个记账工具,它有些东西影响不到,有些东西则会影响到。这个我们后续课程会详细讲解。
第二章:破解 M2/GDP 迷思:货币超发了吗?
第一节:一个流传甚广的谬论
学完了前面货币创造的过程,即“贷款创造存款”,你就会知道我们国家的M2(广义货币)是银行体系(包括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凭空创造出来的。所以,很多人很自然地看到,我国的贷款占GDP比例在上升,M2占GDP的比例也在同步上升。
M2/GDP比例的上升,说明银行体系所凭空创造的名义货币总量的增长速率,常年高于名义GDP的增长速率。而名义GDP至少反映了真实经济对货币的需求。因此,这个比例的上升似乎表明货币增长的速度太快了,创造的货币太多了。这个逻辑听起来没有问题,这也是为什么“货币超发论”长期流传的原因。
但是,这个逻辑的根基是错的。
第二节:津巴布韦的极端案例
我给大家举个例子。大家看这张津巴布韦在本世纪初发行的面额为100万亿津元的钞票,后面跟着14个零。那么请问,在那个时期,津巴布韦的M2/GDP比例是高还是低?
答案是:趋近于零。
为什么会趋近于零?因为人民群众都不傻。当你发行面额如此之大的钞票时,大家就知道这钞票早就毛了,不值钱了。钞票不值钱,那物价就会疯狂上涨。一瓶水以前可能卖两块钱,现在可能要卖10万亿、100万亿。经济进入了恶性通货膨胀,通胀上升的速度远远快于名义货币增长的速度。因此,作为分母的名义GDP会急剧膨胀,导致M2/GDP这个比率趋近于零。(当然,这张钞票现在已经成了废纸,但在淘宝上有收藏价值,大约500元可以买一张。)
第三节:M2/GDP 的真实经济含义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M2/GDP这根线。最新的数据(截至今年9月份)大概是230%到240%之间,也就是说我们的M2总量大约是名义GDP的2.3倍。
这个2.3倍的经济含义是什么?它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名义货币总量(M2),可以购买我们2.3年的总产出(最终产出)。所以,M2/GDP这根线的真实经济含义是:名义货币的真实购买力。
没错,货币的创造是名义上的,但它有没有真实购买力,我想任何国家都梦寐以求自己印的钞票能买到东西。你印的钞票能不能买到东西,要看别人是否认可。如果你印的钞票别人不认,那么你的M2/GDP比例反而会越低,而不是越高。
因此,中国M2/GDP比例的持续上升,而非下降,恰恰说明中国没有发生货币超发。 这个观点凯恩斯在1921年写的文章里就已经阐明了。
关于M2/GDP代表的东西的解释
这段文字的观点非常新颖,它挑战了大众常识中“货币发得越多,通胀就越厉害”的直观印象。
要理解为什么 M2/GDP 的上升反而说明没有“货币超发”,我们需要拆解其中的经济学逻辑。我们可以从公式、信任感和反面案例三个层面来看:
1. 核心公式:它是“货币流速”的倒数
在经济学中,有一个著名的费雪方程式:
- M (Money):货币总量(M2)
- V (Velocity):货币流通速度(钱转手的快慢)
- P (Price):价格水平
- Y (Yield):实际产出(实际GDP)
我们将公式变换一下,得到:
因为 就是名义GDP,所以 M2/GDP 实际上等于 (货币流速的倒数)。
- 含义: 如果 M2/GDP 很高,说明货币流通速度 V 很慢。
- 为什么慢? 因为大家愿意把钱拿在手里、存在银行里(作为储蓄),而不是拿到钱就立刻冲进市场把它花掉。这说明大家对货币的购买力有信心,认为这钱明天、明年依然值钱。
2. “名义货币的真实购买力”怎么理解?
假设一个国家的 GDP 是 100 亿,M2 也是 100 亿,那么 M2/GDP = 1。这意味着流通中的货币正好能买下这个国家 1 年产出的所有东西。
如果 M2/GDP 变成了 2.3(像中国现在这样),这意味着:
哪怕这个国家所有工厂停工,全国人民手里攒下的钱,依然够买下全中国 2.3 年生产出的所有物资。
这就是作者说的“真实购买力”。如果货币真的是“废纸”,大家早就把钱换成实物(黄金、粮食、外币)了,钱在银行里根本存不住,M2 总量也就很难通过存款不断叠加而增长。
3. 反直觉结论:为什么“超发”会导致比例下降?
这是最难理解的一点。作者引用凯恩斯的观点是想说明:当一个国家真正开始恶性“印钞”时,M2/GDP 往往会崩盘,而不是上升。
我们可以对比两种情况:
| 维度 | 健康的“货币深化”(如中国) | 真实的“货币超发”(如津巴布韦) |
|---|---|---|
| 民众心理 | 信任货币,愿意储蓄。 | 恐惧货币贬值,拿到钱立刻花掉。 |
| 流速 (V) | 很慢(钱在银行里睡觉)。 | 极快(钱像烫手山芋)。 |
| 价格 (P) | 物价相对稳定。 | 物价飞涨(P 涨得比 M 快得多)。 |
| M2/GDP | 持续上升(货币作为财富被储存)。 | 迅速下降(货币贬值速度远超印钱速度)。 |
例子:
在恶性通胀时期,政府印钱速度增加了 10 倍,但由于大家疯狂抛售本币,物价可能上涨了 1000 倍。此时,分母(名义GDP = P×Y)因为价格 P 的暴涨而变得巨大,分子(M)虽然也在涨但跟不上物价。结果是:你印得越多,你手里的钱能买到的总产出(M2/GDP)反而缩水了。
总结
作者的核心逻辑是:“钱能存得下来,才叫钱;存不下来的,那叫废纸。”
- M2/GDP 高: 说明金融体系发达,储蓄率高,大家把货币当成可靠的财富载体(信用好)。
- M2/GDP 低: 往往出现在金融不发达的国家,或者是货币信用崩溃、大家都在“逃离货币”的时刻。
因此,中国 M2/GDP 的走高,从这个视角看,其实是中国过去几十年金融信用不断增强和社会财富以货币形式沉淀的结果。
第三章:银行的本质:储蓄的转移
为了让大家更深刻地看到货币背后的真实经济,我们构建几个简单的经济环境来逐步分析。
第一节:从物物交换到金本位
环境一:纯粹的物物交换经济 假设经济体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消费者兼储蓄者,一个投资者。储蓄者每期有100单位大米的产出(这是真实产出),他自己消费60单位,剩下40单位就成了储蓄。在这个原始社会里,有一家银行。这家银行做什么呢?它吸收储蓄者手里的40单位大米,然后再放贷给投资者。投资者借到这40单位大米,种到地里,明年可以产出更多的大米,比如80单位。在这个物物交换的经济体里,银行的角色类似古代的钱庄,它必须先吸收实物存款(大米),然后才能放贷。如果它吸收不到大米,它就不可能凭空放贷。银行的本质工作是:将储蓄从储蓄者手里转移到投资者手里。
环境二:以黄金为交易媒介的经济 现在环境复杂一点,我们进入了一个使用黄金作为交易媒介的金融时代。还是这两个人,储蓄者有100单位大米,消费60,剩下40单位的储蓄。但他不会直接把大米存入银行,而是先把这40单位大米卖掉,换成黄金,再把黄金存进银行。银行吸收了黄金存款后,再把黄金放贷给有投资需求的人。投资者拿到黄金贷款后,再去市场上买入大米,种到地里。 在这个环境里,银行做的是黄金的吸储与放贷,仍然是“先有存款,才有贷款”。你手里没有黄金,怎么能把黄金借给别人呢?虽然过程更复杂了,但银行的本质工作依然是储蓄的转移。如果没有投资者想借钱去种那40单位的大米,就不会有人找银行借贷。
第二节:现代法币体系下的银行运作
环境三:银行可以“点石成金”的法币体系 现在让银行更“神”一点,假设它可以凭空创造货币(点石成金)。在这种情况下,银行还需要先吸收存款才能放贷吗?我们来看一个场景:还是那两个人,但这次消费者把他的100单位大米全部消费掉了,没有储蓄。 现在银行可以凭空创造黄金,它创造了一堆黄金贷款给投资者。但问题是,投资者拿着黄金要干什么?他要去买大米。但是,此时的大米市场上一粒多余的大米都没有,因为全被消费者吃掉了。所以,尽管投资者手握银行创造的黄金,却买不到大米。这意味着银行放贷的黄金其实没有用,既然没有用,就不会有人找银行借款。 结论是:即使银行可以点石成金,但因为经济中没有储蓄可以被转移,银行的放贷业务也无法开展。 银行干的,归根结底还是储蓄转移的事。
现在我们进入最接近现实的法币体系。我们前面说过,在法币体系下,银行是“贷款创造存款”,可以不需要预先吸收存款就发放贷款。这看起来银行就像是有了“点石成金”的能力。 我们再来看刚才那个场景:消费者把100单位大米都消费完了,没有储蓄。银行现在可以无中生有,通过发放贷款给投资者100块钱,同时在投资者的账户里创造了100块钱的存款(货币)。但是,当投资者拿着这100块钱去试图购买大米时,他还是买不到,因为市场上没有多余的大米供给。 所以,银行创造的这100块钱货币是没有意义的。既然没有意义,自然就没有人会愿意找银行借这笔贷款。这个逻辑很重要:银行是可以通过贷款创造货币,但是前提是得有人愿意找银行借贷才行。
第三节:资产负债表下的真相
现在,我们回到一个正常的环境:经济体中存在储蓄。 消费者有100单位大米,消费60,剩下40单位作为储蓄。他想把这40单位大米卖掉。我们来看整个交易过程:
- 初始状态:银行和投资者的资产负债表都是空的。消费者资产方有40单位大米(储蓄)。
- 银行放贷:银行向投资者发放100块钱的贷款。此时:
- 银行:资产增加100(对投资者的贷款),负债增加100(为投资者创造的存款)。
- 投资者:资产增加100(银行存款),负债增加100(欠银行的贷款)。
- 交易发生:投资者用他从银行借来的100块钱,向消费者购买他手里40单位的大米。交易完成后:
- 投资者:资产方的100元存款消失,变成了40单位大米。负债不变。
- 消费者:资产方的40单位大米消失,变成了100元银行存款。
- 银行:资产方仍然是100元的对投资者贷款,但负债方的存款从“投资者的存款”转移到了“储蓄者的存款”。
通过这个资产负债表的变化,大家就能看清本质。虽然中间经过了“贷款创造存款”等复杂的金融操作,但真正发生的事情是,实体经济中的大米(储蓄),从消费者(储蓄者)手里转移到了投资者手里。银行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依然是转移储蓄的角色。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从最简单的物物交换环境讲起,一步步到复杂的现代法币体系。如果不这么走一遍,直接看现代银行的运作,你很容易被各种复杂的交易搞糊涂,看不清银行到底在干什么。
第四章:储蓄、货币供给与经济后果
第一节:数学模型下的 M2/GDP
我们用一个简单的数学计算来加深理解。假设在一个经济体中:
- 真实GDP(总产出)恒为100单位大米。
- 储蓄率恒为40%(产出100,消费60,储蓄40)。
情况一:第一期,银行放贷100元。
- 这100元货币被用来购买40单位的大米储蓄。
- 大米价格 = 100元 / 40单位 = 2.5元/单位。
- 名义GDP = 真实GDP × 价格 = 100单位 × 2.5元/单位 = 250元。
- M2(货币总量)= 100元。
- M2/GDP = 100 / 250 = 40%。
情况二:第一期,银行货币“超发”,放贷200元。
- 这200元货币被用来购买40单位的大米储蓄。
- 大米价格 = 200元 / 40单位 = 5元/单位。
- 名义GDP = 100单位 × 5元/单位 = 500元。
- M2 = 200元。
- M2/GDP = 200 / 500 = 40%。
结论非常清晰:在这个单期模型里,无论货币发行多少,M2/GDP的比率都等于储蓄率(40%)。它反映的是真实经济中的储蓄行为,与货币发行量无关。
现在把模型变复杂一点,进入第二期。 我们假设第一期留存下来的储蓄,会以货币的形式沉淀下来。
- 第二期初:社会上已经有第一期创造的100元货币(现在在储蓄者手中)。
- 第二期,银行再放贷100元给投资者。
- 社会总货币量(M2)= 第一期的100元 + 第二期的100元 = 200元。
- 第二期同样有40单位大米储蓄被交易,交易用的货币是第二期新创造的100元。
- 大米价格 = 100元 / 40单位 = 2.5元/单位。
- 名义GDP = 100单位 × 2.5元/单位 = 250元。
- M2/GDP = 200 / 250 = 80%。
- 这个80%的含义是:两期的累计储蓄(40+40=80)占当期GDP(100)的比例(因为价格基准不同,这里是简化理解)。它反映的是以货币形式存在的累计储蓄与当期GDP的比例。
如果第二期货币“超发”200元呢?
- M2 = 100(第一期)+ 200(第二期)= 300元。
- 大米价格 = 200元 / 40单位 = 5元/单位。
- 名义GDP = 100单位 × 5元/单位 = 500元。
- M2/GDP = 300 / 500 = 60%。
注意,当货币超发时,M2/GDP比例反而下降了! 为什么?因为货币超发推高了物价(从2.5元涨到5元),这使得第一期储蓄者手里那100元货币的真实购买力下降(被通胀稀释了)。由于M2/GDP反映的是累计储蓄的真实价值,第一期储蓄的真实价值受损,导致整个比率下降了。
所以,M2/GDP的真实含义是名义货币总量的真实购买力,而名义货币之所以有真实购买力,是因为它反映了以名义货币形式存在的储蓄的积累。
第二节:信贷紧缩与价格刚性的影响
那么,中国M2/GDP比例不断上升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是我们的储蓄率比较高,并且这些储蓄在不断地积累。 同时,由于投资渠道有限,中国老百姓的储蓄大部分是以银行存款的形式存在的。所以,这个不断上升的M2/GDP比例,反映的是我们储蓄不断累积的现实。
现在我们来看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因为误解了M2/GDP比例过高是“风险”,而采取信贷紧缩的政策会发生什么? 假设在第二期,银行只发放了50元的贷款,而不是100元。
- 投资者只有50元去购买40单位的大米。
- 为了让市场出清,大米价格理应从上一期的2.5元/单位下降到1.25元/单位。
- 但现实中,价格往往具有刚性(stickiness),尤其是难以向下调整。
- 储蓄者会想:“我去年卖大米还是2.5元一单位,今年你让我1.25元就卖,我不干!”
- 如果价格降不下去,结果会怎样?投资者手里的50元买不走全部40单位的大米。储蓄者的储-蓄卖不掉了,对他来说,就是有效需求不足。
- 结果可能是:一部分大米烂在仓库里;更严重的,储蓄者发现生产那么多也卖不掉,明年干脆就少生产一点。
- 最终,银行的信贷紧缩,在价格刚性的条件下,就会对真实的经济活动产生紧缩效应,导致经济萎缩。
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就来自于对货币金融现象的一个错误认知。凯恩斯曾说过,统治世界的不过是思想而已。当思想出了问题,经济和现实都会跟着出问题。
第三节:结论与澄清
所以最后总结一下:
- 我们有没有货币超发? 没有。判断是否超发的真正标准是通货膨胀。真正的货币超发,会导致恶性通胀和M2/GDP比例的下降,而非上升。
- 中国不断上升的M2/GDP比例恰恰说明我们没有货币超发,它反映的是我国高储蓄率下,储蓄不断以货币形式积累的现实。
- 这个道理现在已经逐渐成为专业圈的共识。比如,某本知名的《中央银行与货币供给》教科书,在2015年的第一版中还采纳了“货币超发”的说法,但在2022年的第二版中,这个词已经完全消失了。这说明,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大家还是讲道理的。
第五章:结语与反思
第一节:理论的力量与研究方法
今天我们讲完了这些,再回头看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的一段话,或许会有更深的感触。他说:“货币理论具有源于多样性的美学统一性,貌似简单却又隐藏着复杂的现实……只有悠闲而又深入的研究,才能充分理解这个矛盾中的两者。”
如果你对货币没有深入的认识,是讲不出这种话的。这就像欣赏一幅画,外行人看觉得错落有致,有种天然的美感;但当你深入研究,会发现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和考量。货币理论也是如此,我们花了六讲的时间讲实体经济,就是为了在搞清楚实体经济运行的逻辑之后,再把货币放进去,这样才不会产生误解。
所以,今天课程给大家的第一个重要提醒是:今后碰到任何货币金融现象,遇事不决,画资产负债表。 只要你把资产负债表画对了,背后的逻辑就一定能理清。
第二个提醒是,对货币金融现象的第一直觉反应,不一定是对的。
第二节:学者与网红的根本区别
最后,我想花一点时间,讲一个与课程内容不直接相关,但可能更重要的话题:一个真正的学者和一个网红的根本区别。
经济话题很容易吸引眼球,所以在自媒体时代,讲宏观经济的网红远比其他学科多。他们都会发表观点,引发关注,但学者和网红之间有根本的区别。
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里问过一个问题:对君主而言,是被人爱戴更好,还是被人畏惧更好?他的答案是,被人畏惧比被人爱戴更好。因为,民众爱不爱戴你,决定权在大众,君主无法控制;但民众是否畏惧你,决定权在君主自己手里。
这个道理可以引申到思想市场。网红,本质上是受人喜爱和追捧的。但他能否受到追捧,决定权不在自己,而在大众。大众追捧某个网红,可能并不是真的了解他,而只是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某个东西的投影。网红需要“人设”,因为大众希望看到的是他们想看到的那个你,而不是真实的你。一旦真实的他不符合大众的期望,人设崩塌,他就会被遗忘甚至唾弃。
当一个人感受到这种万众瞩目的快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金钱利益时,就很容易不由自主地去迎合大众,按照大众想看的形象去塑造自己,最终被大众的情绪所绑架,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异化”。
作为研究者,尤其是经济学家,我们时常生活在大家的关注之中,要警惕这种诱惑。你要清楚,大众对你的关注,很多时候只是他们某种想法在你身上的投影,那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研究的,是把事情想清楚,把道理讲明白,让别人能从我这里学到东西。
- 网红关心的是:大众想听到什么答案?
- 学者关心的是:我认为正确的答案是什么?
比如,很多人希望听到房价会暴跌的结论,这样他们就能买得起房。我能理解这种情绪,但我通过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在当前新开工面积显著收缩的背景下,未来房价上涨的压力其实很大。这不是大众想听到的结论,但我不会因此改变我的观点。我只讲我认为对的东西。
当你坚持把问题想清楚、把道理讲清楚,最后你会发现,这对经济社会能带来巨大的正面作用。我们一个普通人,如何为国家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很简单,把问题想清楚,把道理讲清楚,就够了。
因为大部分人是讲道理的,道理会越辩越明。正确的思想会最终引导主流的认知,而主流认知的变化会带来政策的相应变化。在前进的道路上,一定要做扎实的研究,讲真话。不能被市场的视线所带偏。
尤其是同学们,以后你们走上工作岗位,可能会受到很多关注。要摒弃那种迎合大众的诱惑,坚持自己的专业判断。把问题想清楚,把道理讲清楚,哪怕你讲出来的话大家都不喜欢听,没关系,该讲的还得讲。特别是作为北大的学生,如果我们都不敢讲真话,那谁还会讲呢?
希望大家在课程中,除了学习知识,更要塑造自己的人格。做好研究,然后要有一种自信和态度。这才是我们应该做到的事情。